凌晨一点刚过,莫得情在岗亭角落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他当时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手指碰到地板的时候,眼角扫到椅子腿旁边有一根细细的黑线。
他捡起来凑近看,是一根头发,大概五六厘米长,带着毛囊,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头发偏短,颜色也没这么深。
他把那根头发放在桌面上,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岗亭。
四面玻璃,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台监控主机,一个饮水机,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里面放着备用电源和几本旧日志。
这个地方他每天待十二个小时,每一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这根头发,他从来没见过。
他把头发放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封好口,搁在桌角。
两点出头,对讲机里传来处理科例行的夜间问询。
“岗亭,汇报状态。”
莫得情拿起对讲机。
“正常。”
“收到,继续观察。”
他把对讲机放下,目光又落在那根头发上。
岗亭里只有他一个人值班,白班的老陈每天下午接班,交接时间从来不超过五分钟。
中间理论上不会有人进来。
但这根头发就在这里,带着毛囊,说明是拔下来的,不是自然脱落的。
他打开监控回放,把时间调到今天下午六点半,老陈下班之后。
画面里岗亭的门关着,灯亮着,玻璃外面偶尔有路过的住户,没有人进去过。
他把回放速度调快,六点半到七点,七点到八点,八点到九点,快进到凌晨一点,岗亭的门一次都没有开过。
但头发就在那里。
他关掉回放,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最后拿起对讲机,按下了处理科的频道。
“处理科,岗亭内发现不明生物样本,疑似人体毛发,请求检查。”
“收到,三分钟。”
处理科的人来得很快,还是三个,统一的黑色制服,兜帽压得很低。
他们进了岗亭,走在最前面那个拿起塑料袋,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递给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对着塑料袋扫了一下,仪器发出很轻的一声滴。
“确认人体毛发,毛囊活性阳性,脱落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站在最前面那个人把塑料袋放下,转头看向莫得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点零三分。”
“之前有没有人进过岗亭。”
“没有,我查了监控,从下午六点半到现在,门没开过。”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岗亭属于封闭空间,按照规程,出现不明生物样本时,须进行环境消杀和样本溯源,我们需要检查你的个人物品。”
“可以。”
他们把莫得情的背包打开,一件一件翻过去。
手机,钥匙,钱包,半包纸巾,一本翻旧了的《伪人识别手册》。
最前面那个人拿起手册翻了翻,放回去。
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的备用电源、旧日志、几支笔、一卷胶带,都很正常。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柜子底部的缝隙,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抽出来的时候指腹上什么都没有。
“岗亭内部没有异常生物痕迹。”
他站起来,看向莫得情。
“这根头发,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掉的。”
“不可能,我的头发没这么长,颜色也不对。”
“你确定。”
“我确定。”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前面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环境消杀记录,你签个字,我们回去做样本分析,有结果会通知你。”
莫得情拿起笔签了字。
三个人转身要走,最前面那个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莫保安,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睡眠呢。”
“还行。”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兜帽下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说道。
“如果发现其他异常,及时上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莫得情坐回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张消杀记录,上面盖了一个处理科的蓝色印章,编号他没见过。
他把纸条收进抽屉里,然后翻开日志本,准备把刚才的事记下来。
日志本翻到今晚那一页,他愣住了。
今晚他写的第一行记录,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写的“李主管查岗,正常”。
然后七点四十一分写了“王太太家灯亮,非伪人活动”。
之后他一直没再动过日志本,直到刚才处理科的人来,中间他只顾着查监控、打电话、盯着那根头发,日志本一直摊在桌上没碰过。
但现在,日志本上少了一页。
他翻回今晚的记录,七点四十一分那行字还在,但后面直接跳到了他刚签完字准备写的那一页。
中间少了整整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贴着装订线,如果不翻到这一页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翻回去看撕口的位置。
那一页的正面应该是他今晚记录的延续部分,背面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的空白页。
但现在那一页没有了,被撕得干干净净,连纸屑都没留下。
莫得情把日志本举到灯下,撕口边缘很齐,不是用手撕的,是用刀片或者尺子比着裁下来的。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按在撕口上,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处理科的三个人进岗亭之后,最前面那个翻了手册,拿了手机,检查了铁皮柜,另一个人拿着仪器扫描。
第三个人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朝外面。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他调出监控,把时间调到处理科进出的那三分钟。
画面里,三个人进了岗亭,最前面那个在检查物品,后面那个拿着仪器,第三个人站在门口。
大概在第二分钟的时候,第三个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快,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画面里看不清他拿了什么,但那个动作的轨迹,正好经过日志本的位置。
莫得情把这一帧截下来,放大。
第三个人的手在画面里是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指尖和桌面接触的瞬间,日志本的边缘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带起来。
然后那只手收回口袋,全程不到两秒。
他把截图存进手机,关掉监控回放。
岗亭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志本,被撕掉的那一页,撕口旁边还有一点毛边,他用手指摸了摸,是新的,刚撕不久。
他拿起笔,在撕口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凌晨一点十七分,日志本被撕一页,处理科到场期间,撕页人疑似处理科第三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塞进铁皮柜子里,锁上。
钥匙他放进了裤子口袋,和手机分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岗亭门口,透过玻璃往外看。
外面是小区空旷的夜景,路灯亮着,树影静止,远处七号楼二单元那扇窗黑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椅子上,余光扫到监控屏幕。
九宫格画面里,右下角那格是岗亭外部的监控视角。
画面里,岗亭的玻璃窗映着路灯的光,一切正常。
但就在那格画面的边缘,岗亭侧面的墙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侧身对着镜头,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竖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莫得情猛地转头看向岗亭的侧窗。
窗外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水泥地面,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再回头看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空的墙角。
他坐回椅子上,手按着胸口,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监控屏幕上的时间戳跳到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伸手把铁皮柜子的钥匙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发件人是他自己。
他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没有发送。
“三点,对面楼,我知道。”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监控屏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