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荥阳城外，汉军大营，天没亮透。营寨扎在敖山脚下，栅栏上挂着霜，白了一截。我蹲在营门口的空地上，手里攥着狗肉刀，刀柄上的布缠了三层，被手心磨得发亮。面前站着五十个兵，是刘三带的。上次教的五十个，死了十二个。剩下的三十八个，手稳了，心也狠了。刘三站在队前，脸上多了一道疤，是攻城的时候砍的。
“樊哙。”刘邦从帐里出来，袍子上沾着马粪，胡子没刮。他走到我边上，看了一眼刘三带的三十八个兵。“刘三这个人，你教出来的。”
“教出来的。手稳了，心狠了。刀快不快，看下一仗。”
“下一仗打荥阳。城里有三千秦兵。你带五十个，打头阵。刘三带剩下的，从东门佯攻。你从西门进。西门守兵少，但门后有拒马。拒马后面有弓箭手。你冲进去，先砍弓箭手。砍完了，拒马就废了。拒马废了，大部队跟进。”
我把狗肉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刀面亮堂堂的，映着刘邦的脸。“刘邦。五十个够了。但有一条。”
“说。”
“刘三跟我进西门。他学会了，以后带兵。他不学会，我死了，没人教。”
刘邦看了刘三一眼。刘三站在队前，手按在刀柄上，指头没动。刘邦转回来。“行。刘三跟你。荥阳打完了，刘三带五十个。你带五百。”
我把刀插回腰间。走到刘三面前。“刘三。你跟我。西门进。我砍左边，你砍右边。我停，你停。我不停，你别停。”
刘三点头。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刀面沾着旧血，干了，黑红黑红的。我转过身，往营门口走。五十个兵跟在后面，脚步杂沓，踩得营门口的土扬起来。出了营门，往荥阳西门走。官道往西，路两边是荒草，半人高，秆子枯了，风一吹，哗哗响。
荥阳西门在城西。城墙高，夯土的，顶上砌着砖。城门口站着几个兵，抱着戟。门后面有拒马，木头架子，尖木头朝外。拒马后面有弓箭手，一排，蹲在地上，箭搭在弦上。
“刘三。你带二十个，从左边巷子绕。绕到弓箭手后面。我从前门冲。我冲进去，砍拒马。拒马倒了，弓箭手就露出来。你从后面砍。前后夹，弓箭手就跑不了。”
刘三点了二十个，往左边巷子去了。我带着三十个，蹲在官道边的沟里。等。日头从东边城墙后面拱出来，照在城墙上。城门口的兵换了一次班。换班的时候，门洞里的兵出来，门洞里空了一瞬。
我站起来。三十个兵跟在后面，猫着腰，摸到城门口。我冲进去，狗肉刀横扫，砍在第一个兵的胳膊上。兵倒了。第二个兵往后退，脚绊在拒马上。我扑上去，狗肉刀捅进去，扎在胸口。拒马后面的弓箭手站起来，箭射过来了。我闪到拒马后面，箭钉在木头上，啪啪响。刘三从后面杀出来了。二十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砍在弓箭手背后。弓箭手往两边散，有的扔了弓，有的往城门里跑。
拒马倒了。大部队跟进来。我带着三十个，往城中心打。荥阳的街巷窄，两边是铺子，门板闩着。秦兵从巷子里冲出来，有的骑着马。我贴着墙根走，狗肉刀短，巷战好使。一个骑兵冲过来，我闪到墙根，狗肉刀捅进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我扑上去，刀扎在胸口。
刘三跟在我后面，砍右边。他砍了三个，手没抖。刀面上沾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打到县衙门口，秦兵降了。守将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印绶。
刘邦从城门进来，走到县衙门口，看了一眼跪着的守将，又看了我一眼。“樊哙。你杀了几个。”
“五个。刘三杀了三个。”
“刘三手抖不抖。”
我把刘三的手拉过来。手心有汗，但指头没颤。刘邦拍了拍刘三的肩膀。“你出师了。从今天起，你带五十个。樊哙带你，你带新兵。一个带一个，带到五百个。五百个打咸阳。”
刘三把刀插回腰间。“刘邦。我出师了，做什么。”
“出师了，打咸阳。咸阳打完了，你回砀郡。娶媳妇，生娃。娃长大了，接着杀狗。”
刘三没接话。他转过身，往新兵队里走。五十个兵站在县衙门口，有的在擦刀，有的靠着墙。我把狗肉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口卷了，砍在铁甲上崩的。我把刀插回去，蹲在县衙门口。日头从东边城墙后面拱出来，照在石板路上。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守将跪过的地方，地上留着一摊血。我看了两息，站起来。往城外走。刘邦在后面喊了一声。
“樊哙。你去哪。”
“回沛县。杀狗。今天的狗还没杀。”
刘邦没接话。我走出城门，往沛县走。官道两边的麦田里，麦子刚抽穗，齐膝高。风一吹，麦浪往南倒。我走了一段，停下来。从腰间抽出狗肉刀，看了一眼。刀面沾过血，擦干净了，但刀柄上的布，还是那股狗肉味。我把刀插回去，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