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天地间的一切。
楚砚舟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避了一夜的雨，天亮之后继续赶路。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间的小道穿行。这些小道是猎人踩出来的，狭窄崎岖，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但好处是不会遇到什么人，也不用担心被追踪。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的。左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咬着牙忍着，不去管它。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去，快点回到云州城。
他不知道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要出大事了。这种感觉从他看到桥墩上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开始了，一路上越来越强烈，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李婉贞死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睁大的眼睛，想起她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又想起席慎，想起自己临走前席慎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他还想起温知予，想起她站在城门口送他的样子，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笑着对他说“早点回来”。
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加快了脚步。
中午的时候，他翻过了一座山头，远远地看到了云州城的轮廓。灰色的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大地上。城墙上飘着几缕炊烟，大概是守城的士兵在做午饭。
楚砚舟站在山顶上，看着那座熟悉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好几年，在这里破过案，交过朋友，遇到过心爱的姑娘。他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度过一生。
可现在，他看着那座城市，却觉得它变得陌生了。
像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正张开大嘴，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沿着下山的路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蓑衣，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楚砚舟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他警惕地盯着那个人，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
走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那个人忽然开口了：“楚捕头，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声音很陌生，楚砚舟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他停下脚步，冷冷地问：“谁让你等我的？”
“一个你不该得罪的人。”那人说着，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下面，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城隍庙里的东西，您最好别碰。碰了，就回不了头了。”
楚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城隍庙。
又是城隍庙。
他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人，手指已经勾住了刀柄的护手。
那个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笑着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跟您动手的。我就是个传话的。话我带到了，您爱听不听，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楚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个人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警告他不要去城隍庙？城隍庙里到底有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清。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要去看一看。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之前更加谨慎了。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脚下。再往前走几里地，就是云州城的西门了。他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快马正沿着山道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看服饰像是知府衙门的信使。那匹马跑得飞快，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很快就追上了楚砚舟。
马上的信使看到楚砚舟，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喂，你是本地人吗？知不知道云州城县衙怎么走？”
楚砚舟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说：“知道。你是从州府来的？”
“对，送公文的。”信使扬了扬手里的一个黄色信封，“知府大人有紧急公文要交给温县令。你要是知道路，就带我过去，省得我到处问。”
楚砚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看看那封公文里写的是什么。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点了点头说：“行，你跟我来吧。”
他领着信使沿着大路往城里走。一路上，他有意识地跟信使攀谈，想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位差爷，州府那边最近有什么新闻吗？”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信使也是个健谈的人，听他这么一问，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新闻？那可多了去了。最大的新闻就是你们云州县的案子，都惊动巡抚大人了。听说巡抚大人已经派了专人下来督查，估摸着这两天就该到了。”
楚砚舟的心一沉：“巡抚衙门的人要来？”
“可不是嘛。”信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巡抚大人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专门指派了一个姓赵的同知下来督办。那位赵同知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落到他手里的案子，没有一个能含糊过去的。”
楚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温县令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谁知道呢。”信使撇了撇嘴，“不过我听说，温县令好像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正在搜集证据。具体是谁，那我就不知道了。”
楚砚舟的心跳得更快了。温景珩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会是谁？
他想问得更详细一些，但信使已经不愿意再多说了。他只好闭上嘴，专心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快就到了西城门口。守门的士兵认出了楚砚舟，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楚……楚捕头？您回来了？”
楚砚舟点了点头：“回来了。”
士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旁边的信使，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楚砚舟领着信使进了城，把他带到了县衙门口。信使翻身下马，道了声谢，就急匆匆地进去了。
楚砚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匾，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
可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县衙的大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县衙的那一刻，县衙后堂的一扇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