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那盏灯,油添了三次。
林洛没去那间密室。他躺在浮空岛观礼席的躺椅上,听墨玄汇报。墨玄是从墙里“渗”回来的,衣角上还沾着赵府驻地特有的檀香灰。
他魔界之主做惯了,听墙根这种活,八万年没干过。这回干得心甘情愿,回来还嫌不够,蹲在师父躺椅旁边,压着嗓子,一副献宝的架势。
“师父,大新闻。”
“说。”
“血手。”墨玄说,“赵家请了血手。”
躺椅上的人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斗笠底下才传出一声:“哦。那个杀胚。”
血手,杀道剑修,姓名早就没人记得了,因为他杀过的人比记得他名字的人多。三百年前剑挑南疆十二寨,二百年前替北境妖庭清过账,剑下亡魂数到今天没数清。杀道修到最后,人不人剑不剑,只剩一柄剑和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
这种人物,百年大比的名册上是没有的。名册要过委员会审档,审档第一关,看履历。血手的履历不用翻,翻开一页,能闻见血味。
可他偏偏进了名册。候补签位,补缺入册,手续齐全,挑不出错。墨玄把那份补签文书都抄回来了,每一个印都是真的。
“沈怀舟核过的章程,他们就从章程缝里钻。”墨玄咂舌,“补签这一条,核章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有人敢这么用。”
躺椅上的人哼了一声:“沈怀舟那孩子,核章程是把好手。就是太讲规矩,想不到不讲规矩的人怎么走路。”
“要知会他一声吗?”
“不用。让他睡安稳觉。”林洛说,“等事情发了,有他忙的。”
“赵天麟出的价。”墨玄伸出三根手指,“赵家三百年存下的剑穗,一条祖上传下来的剑脉矿,外加赵副主席亲笔的举荐信,保他进天剑阁洗白出身。条件只有一个。”
“让他在台上,‘失手’。”
躺椅上静了静。
“签位呢?”
“买通了赛程司一个副手。八强战,血手补进八强那个空着的候补签位,对小师妹。赵天麟自己守另一个半区,等血手办完事,他踩着功劳进决赛。”
墨玄说完,看着自家师父。他这辈子最怕师父叹气。师父一叹气,说明事情麻烦了;师父不叹气,说明事情已经麻烦到不用叹了。
林洛坐了起来。
他把鱼竿收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问:“长渊那边呢?”
“大师兄三天前就把血手的入境路引抄下来了。”墨玄咧嘴,“天刑殿的刀,在他座位底下搁着呢。”
“那就行了。”林洛又躺了回去,斗笠往脸上一盖。
墨玄愣住:“就……行了?师父,那是血手。”
“我知道那是血手。”斗笠底下的声音懒懒的,“杀道剑修,剑下亡魂无数,一身血腥气,站在台上能把元婴吓尿。”
“那您还……”
“墨玄。”林洛说,“你见诺诺的时候,魔界之主的架子端了多久?”
墨玄噎了一下:“……半炷香。”
“张狂的甲,八百年,撑了多久?”
“……一圈。”
“商陆的甜梦散,连仙尊都能放倒。”
“塌了。”墨玄老老实实地说,“她转身要回家吃饭,就塌了。”
“那不就结了。”林洛说,“杀气、铁甲、幻术,都是拿来挡人心的东西。挡得越厚的东西,里头的人越冷。你们小师妹别的不会,就会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朝上指了指天镜。
“她会往里看。”
墨玄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父,您这是拿小师妹当刀使。”
“放屁。”林洛说,“师父这是信任。信任懂不懂?再说了……”
他拖长了音。
“真到了那一步,天刑殿的刀比赵家的剑快。你大师兄那个人,护起短来不讲道理的。”
赵府密室,同一夜。
赵天麟跪坐在父亲下首,后背挺得笔直。后山满月集训,他瘦了,也黑了,眼睛里那点从前的浮浪磨掉了,换上的是一种绷得紧紧的东西。
“血手入局了。”赵副主席说,“你那个半区,我给你清干净了。你只要赢你该赢的。”
“父亲。”赵天麟开口,“我想自己赢她。”
密室里静了一瞬。
“满月集训,我睡了四个时辰之外的每一刻都在练。”赵天麟一字一字地说,“天罡剑我练到第七剑了。赵家三百年没人练到第七剑。我不想靠一个杀手替我开路。我要在台上,当着万域的面,亲手把她打下来。”
赵副主席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怎么赢张狂的吗?”他最后问。
“知道。摸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怎么赢商陆的吗?”
“……转身说要回家吃饭。”
“那你告诉我,”赵副主席的声音冷下来,“你的第七剑,打算怎么赢?”
赵天麟答不上来。他攥着拳,指节发白。
“台上只认胜负。”父亲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天麟,赵家三百年,就押在这一个月。你的剑要赢,血手的剑也要赢。两条路,哪条通了就够了。”
“可那是杀人。”赵天麟猛地抬头,“那是借刀杀人,天镜底下,万域都在看。”
“所以才叫‘失手’。”赵副主席拂袖,“刀剑无眼,擂台有死伤,章程里写着的。你大师兄管防务管得再严,管得住别人剑快吗?”
他走到密室门口,又停下。
“你只管赢你的。”他没有回头,“脏的事,轮不到你沾。”
门关上了。赵天麟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很久,坐到天快亮,才慢慢把攥了一夜的拳头松开。
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渗着血。
桌上搁着早膳,凉透了,一口没动。他盯着那盏添了三次油的灯看,灯芯结了花,毕剥响了一声。
小时候他练剑,练不好,父亲就站在这间密室里看他练。练到半夜,父亲不说话,就看。他那时候最怕的是那盏灯添油的声音。累倒在其次。油一添,说明还不到回去睡觉的时候。
后来他剑成了,父亲头一次夸他,也是在这间屋子。就两个字:不错。
为了这两个字,他把后山的木桩劈了一整个满月。
“台上只认胜负。”他对着空屋子,学着父亲的腔调念了一遍,念完自己扯了扯嘴角。
“可我连她为什么要来打,都没想明白。”
没有人回答他。灯芯又毕剥响了一声。
八强战那天,万仙台的空气是腥的。
血手上台的时候,全场自动安静了。他不高,也不壮,灰布衣裳,手里一柄连鞘都磨秃了的旧剑。可他往台上一站,台下前三排的修士齐齐往后缩了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
那是杀气。三百年、成千上万条性命养出来的杀气,不冲谁发,就自己往外渗。
裁判咽了口唾沫,宣布开始,然后飞快地退到了台边最远的地方。
诺诺上台,包包头,粉裙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走了两步,停下了。
她闻到了。台上有股味道,不好闻,腥的,冷的,像过年杀猪之后没洗干净的案板。她皱了皱鼻子。
然后她看见了血手。
那个人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看着她。那双眼睛她从来没见过,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高兴,没有不高兴,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伯伯。”诺诺开口了。
全场一凛。
“你身上有好多人在哭哦。”
血手动了一下。三百年,上台的对手有跪地求饶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抢先出剑的。从来没有人,第一句说的是这个。
“你手上都是血。”诺诺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洗不掉了对不对?洗不掉好难受的。诺诺手上的糖洗不掉,黏糊糊的,睡觉都难受。”
“伯伯你……”她想了想,找了个她知道的最大的词,“你每天晚上,是不是都睡不着呀?”
血手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三百年没抖过的手,抖了一下。
“凶凶的人。”诺诺说,“心里都软软的。诺诺师父说的。师父还说,睡不着的人,是心里有事没说。”
“伯伯,你有事没说吗?”
台下鸦雀无声。前三排退出去的修士们忘了退第二步,全都钉在原地。
浮空岛观礼席上,柳如烟攥着帕子的手紧了一紧,轻声问:“师父,真不用……”
“看着。”林洛说。
顾长渊站在云头,背着手,斩岳就在脚边。他盯着台上那柄旧剑看了三息,收回视线,重新垂下手。刀没有出鞘。
不是不急。是师父昨夜传了话:看着。
杀气在台上翻滚了三息。
然后,它塌了。
没有人打散它。撑它的那个人,自己撑不住了。血手站在原地,那柄磨秃的旧剑哐当一声掉在台面上。他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三百年没洗干净的手,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像人声的动静。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护村。杀了人,他三天没睡着。后来杀得多了,就睡得着了。他以为自己修成了。原来没有。原来那些没睡着的觉,都攒着,攒了三百年,攒成一身洗不掉的腥气,就等一个小娃娃问一句:你是不是睡不着呀?
“有。”血手听见自己说。嗓子锈得厉害,“有事没说。”
他跪了下来。对着那个小娃娃,也对着天镜,对着万域。
“有人买我的剑。”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家。赵府出价,剑穗、剑脉矿、天剑阁举荐信,买我在这台上‘失手’,杀了这个孩子。”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台面。
“我接了这一单。我站在这儿,剑都举起来了。”
“可我杀不下去。”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像一柄绷了三百年的剑终于肯入鞘。
天镜上,这一幕放得大大的。灰衣剑修跪在台面,旧剑横在身前。万域死寂。
主席位上,赵副主席霍然起身,又缓缓坐回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手指,把扶手的木头抠出了五道白印。
完了,他想。供出来了。天镜底下,直播万域,供出来了。
而当夜,半决赛抽签的玉榜高悬主台。签位落定,全城哗然。
半决赛第一场:苏诺诺,对赵天麟。
浮空岛观礼席上,林洛看着玉榜,笑了。
“针尖对麦芒。”他说,“赵家最后的底牌,该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