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光柱扫过,都会在对面投下更深、伸手难见五指的阴影。
陈九等的就是这片阴影。
光柱移动并不匀速。浓雾干扰之下,光幕的边界存在短暂、可以预判的呼吸间隙——两三秒的黑暗窗口,足够两个训练有素的人压低身形,掠出三五米。
可光影交替,还不是最好的掩护。
真正让二人悄然逼近古镇核心的,是地底传来的声音。
准确说,是地脉异动生出的低频悲鸣。
不靠耳朵听闻。
自脚底钻上来,穿过小腿骨、膝盖、脊椎,一路直达颅腔,在耳蜗深处漾开一圈圈令人牙酸的共鸣。
仿佛有人蘸着盐水,在鼓膜内侧轻轻划动。
不痛,只叫人头皮紧绷,汗毛根根直立。
这悲鸣并非连绵不绝,循着极缓慢的节律起伏。每十五秒左右,会有片刻呼吸间隙,地底震颤暂时平息,周遭死寂一瞬;紧跟着,更为汹涌的一波震荡席卷而来,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发出沉闷呻吟。
陈九压低身子,脊背几乎贴住地面,借着一截倾倒廊柱投下的阴影,急速前冲四米,翻滚扎进半人高的荒草丛。
林砚紧随其后,身形轻盈,如同掠水夜鸟,落地悄无声息。
她蹲在陈九身侧,自战术包侧袋抽出平板,屏幕微光被身子与野草严严实实地遮住。
屏幕之上,是古镇核心区实时热力扫描图。
陈九只瞥一眼,眉头便紧紧锁起。
阿婆的位置标注为一枚闪烁的红色光点,落在古镇中央废弃戏台后方。红点外围,一圈密密麻麻代表活人的橙色热源呈扇形铺开,足足七八道,将红点围得水泄不通。
“黑棺的人。”林砚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响,“阿婆催动迷阵之后身子透支,已经昏过去了。他们找到了她。”
她指尖轻划屏幕,将这片区域放大。
橙色热源之中,两道轮廓明显壮硕一圈的人影,一左一右立在红点两侧,正是标准的押送站位。
“尚且活着。”林砚语调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是没办法再支援我们。”
陈九没有应声。
目光离开平板,越过草尖望向古镇中心。浓雾厚重如实体高墙,可他不靠双眼视物。
灵觉化作无形触手,自意识深处延展而出,穿透浓雾废墟,越过紊乱地脉,径直探向那一处目的地——养魂井。
他“看见”了。
黑绿交织的气旋依旧在井口上方翻涌,只是规模相较先前收缩足足三分之一。旋动的速度慢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股要撕碎一切的狂暴,只剩沉重疲惫的迟滞。
如同挣扎太久的巨兽耗尽气力,只能不甘喘息,缓缓转动身躯。
井口封印石板的裂隙之中,依旧有雾气丝丝渗出,不再无序喷涌。数道稳定竖直的气流拔地而起,好似地底伸出来的苍白手指,直直扎进气旋中心。
稳态。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灵觉传回陈九心底。井下原有的平衡破碎,却没有如众人预料那般彻底崩塌,反而以一种更加凶险的方式,重新构筑出新的制衡。
生煞两股力量本该互相湮灭,此刻在外力干预之下被迫休战,达成一层崭新却脆弱的共存。
这种平衡随时都会倾覆。
一旦崩塌,后果远比之前更加无从预料。
“黑棺众人正在收拢阵型。”林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外围巡逻小队尽数朝着养魂井集结。最多五分钟,封锁便会完成。”
五分钟。
陈九收回灵觉,脑海飞速复盘早已烂熟于心的古镇地下结构图。
养魂井坐落古镇正北偏中,周遭被废弃民宅、祠堂与半塌古戏台环绕。若是从地面突进,无论选哪条路径,都会落入黑棺视野。
那地面之下呢?
“水渠。”他低声吐出二字。
林砚抬眼看向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古镇存有一套明代修建的古老排水渠,原本用来疏导山洪与地下水。渠网纵横交错,主渠自古镇西北山涧引水,横穿整座古镇,最终汇入东南角暗河。养魂井,恰好就在数条支渠交汇的近旁。
“图纸标注,”陈九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主渠在养魂井下十五米,留存一段古排水构造,年代甚至比古镇还要久远,大概率是更早时期的遗迹。”
林砚飞快将平板切至地质分析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比对。
“找到了。”她小声应下,把屏幕转向陈九,“主渠在此处分叉,其中一条支渠走向,和养魂井基岩侧边一处空洞区域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指尖点向屏幕一处标注【疑似塌方/堵塞】的节点。
“只是这里极有可能已经坍塌封死。”
陈九盯着那个节点,沉默两秒。
一字一句:“走。”
没有迟疑,无需争辩。
二人自草丛起身,躬身沿着狭窄巷道向西北方向前行。巷道两侧是废弃吊脚楼,木墙腐朽不堪,多处坍塌成一堆朽木碎瓦。浓雾在巷道里翻涌,能见度不足两米,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地底悲鸣声声不息,十五秒一轮的死寂间隙,天然成了二人行动的节拍器。
悲鸣震荡响起之时,陈九快步突进;死寂间隙降临,他立刻驻足,灵觉扫荡四方。林砚紧跟身后,脚步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三分钟后,二人抵达西北角。
一处大半埋入土中的石砌建筑,看形制从前是古镇粮仓或是储物仓。大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黑黢黢的门洞,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门洞内侧,几级石阶向下延伸。
陈九侧耳细听。除却地底悲鸣,远处黑棺车队引擎低沉轰鸣,周遭再无别的动静。
他率先迈步踏上石阶。
石阶覆着厚厚青苔,湿滑如同抹了油脂。每一步都万分谨慎,脚掌贴紧石面压低重心,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林砚紧随其后,脚步比陈九还要稳当,像是常年行走在这种幽暗湿滑之地。
石阶向下延展十余级,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石砌通道横亘眼前。
水渠。
渠底积着浅浅一层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油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地下水。水面漂浮腐叶与不知名碎屑,空气中漫开一股腐殖质独有的甜腥。
可真正让陈九脚步顿住的,不是双眼所见,而是灵觉的感知。
他立在水渠入口,闭紧双眼,灵觉向着渠道深处蔓延。
水气。
地气。
两股本该各行其道的气息,正在渠道深处以极缓慢的速度互相流转交换。
不是自然渗透。
是人为,或是这片大地的“规则”驱动,形成循环。
水气自渠道深处涌出,裹挟一股不属于地表的阴冷;地气自岩壁四面八方缓缓渗入,带着大地沉甸甸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