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气与地气在渠道深处形成一套缓慢且节律分明的交换机制,如同某种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呼吸。
陈九睁开眼,正要开口。
林砚手中的手电光圈骤然定住。
光束落在渠道左侧石壁,一道崭新划痕赫然映入眼帘。边缘锋利,没有被水渍、苔藓侵蚀,石屑水泥碎渣还散落在划痕下方。
“金属工具留下的。”林砚蹲下身,指尖悬在划痕上方一厘米,并不触碰,顺着痕迹走向比划,“角度、深浅,应该是工兵铲,或是同类多功能器械。”
她挪动手电,顺着划痕的走向往前照。
一道,又一道。高低错落,全都沿着岩壁向着渠道深处延展。
光圈继续前移,照见裂缝边缘的一滩泥泞。
泥地里,一截发黑的尖端露在外头,像是有什么物件被踩进泥土,只余下顶端一小截。
林砚从战术包侧袋摸出尖头镊子,小心翼翼把那东西从泥中夹出。
是一小段金属探针。
约莫五厘米长,比铅笔芯略粗,表面泛着暗银色,是无磁合金独有的冷冽光泽。针身刻着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密纹路,手电光扫过,折射出淡淡冷芒。
林砚把探针搁在防水布上,镊子轻轻翻动,仔细查看断口。
“六边形蜂窝结构。”她眉头紧锁,低声开口,“深脉探测器的探针组件,和胡老档案里记载的完全一致。”
她抬眼,与陈九对视。
“这套设备,可以在三百米以上岩层深处,实时传回地脉能量波动数据。精度远超卫星遥感,常规手段几乎侦测不到。”
林砚把探针封进证物袋,收进战术包。
“这说明两件事。”她站起身,声音压得更低,“第一,黑棺背后的合作方,不只是盗墓团伙。他们手握专业,甚至达到国家级别的情报与技术支撑。第二……”
她顿住,视线投向裂缝幽深的内部。
“底下大概率已经有人提前勘探过。甚至,可能残留着监控装置。”
陈九没有出声。
就在这一刻,他的灵觉骤然绷紧。
不是风吹草动的虚惊,是一股尖锐的寒意,如同细针,自某个方向直直刺来。
危险,正在逼近。
他一把攥住林砚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肩头,二人同时矮身,躲进渠道侧壁一处凹陷。
脚步声自上方传来。
不止一人。
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靴底踩在青苔上打滑的抓挠声,还有两道刻意压低,依旧能够分辨的交谈声。
“慢些,这鬼地方能摔断脖子。”
第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
“少废话,头儿吩咐核查能量流,完事就撤。”
第二个声音,语调生硬,带着斯拉夫语种特有的粗粝。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道黑影出现在裂缝边缘,头灯光束在岩壁上来回扫动。其中一人蹲下身子,举起手持探测仪,仪器发出细碎的滴滴提示音。
“能量流全都往这条缝里汇聚。”那人探头朝裂缝内张望,“难怪上面读数彻底乱套。就这么窄,人钻得进去?”
“先拍照留存,回去上报。”另一人语气冷淡,“头儿交代,底下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等专业队伍抵达再说。”
陈九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密封小铁盒。
盒盖掀开,他指尖捏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哑铃丸。
摸金一脉的老方子,无毒,由数种野生镇静草药混合神经干扰药剂制成。药气无形无味,吸入三到五秒便会头晕目眩,十秒彻底失去意识,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陈九眼神示意林砚捂住口鼻。
林砚会意,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掐灭头灯。凹陷之内瞬间坠入黑暗。
紧接着,陈九手腕轻弹,两枚药丸脱手飞出。
第一枚落在裂缝右侧碎石堆,无声碎裂,药气弥散在雾气之中,飞快向四周扩散。
第二枚落点更准,落在二人转身必经的阴影里。
“走,先撤——”
第一人直起身,和同伴一同转身。
二人毫无察觉,径直踏过药气弥漫的区域。
一步。两步。
三秒过后。
第一个人脚步开始虚浮,伸手扶住石壁,使劲晃了晃脑袋:“操……头晕……”
第二个人身体也跟着摇晃,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去摸腰间通讯器。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连按键都按不准。
两人互相搀扶,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脑袋一垂,沉沉昏睡过去。
陈九静等三十秒,确认药效完全起效,才从凹陷里走出来。
他蹲下身检查二人,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只是睡得沉,短时间之内绝不会苏醒。
他没有下杀手,只是解除眼前的威胁。
“走。”陈九起身,示意林砚。
二人快步穿过余下的渠道,紧贴养魂井的基岩。
裂缝就近在眼前。
比预想中要宽,刚好能够容一人侧身通行。
林砚的头灯探入裂缝,光束向下延伸数米,石壁上遍布清晰的人工凿痕,粗糙凌乱,却实打实是人力开凿。
阴冷的风自深处涌出,混杂浓重的机械机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金属摩擦岩石的腥涩气息。
更深处,隐约回荡着持续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器械恒久运转。
林砚率先钻进裂缝,陈九紧随其后。
裂缝内部远比看上去宽敞,石壁凹凸嶙峋,每一步都要手脚并用。向下攀爬数米,脚下忽然踩上平整坚硬的石面。
人工开凿的石阶。
向着无边的黑暗,层层向下延展。
林砚蹲下身,头灯照亮石阶表面。薄薄一层浮灰之上,印着清晰的脚印。
不止一组。
“两行。”她低声说道,指尖悬在脚印上空,不去触碰,只顺着轮廓描摹,“一行是从我们这边过来的。另一行,从底下往上,又折返回去。鞋底纹路完全不一样。”
她抬眼望向陈九。
“痕迹都很新鲜,浮灰还没来得及重新覆盖。”
陈九将灵觉向着石阶深处铺开,捕捉到远方的轮廓。
一片巨大空旷的空间,明显是天然岩洞被人为改造过。
深处,机械运转的嗡鸣愈发清晰。
林砚站起身,目光投向石阶尽头的沉沉黑暗。头灯的光束投进去,直接被黑暗吞噬,仿佛坠入无底深井。
“底下有人。”陈九轻声开口。
林砚没有答话。
她解下背后的登山弩,检查弓弦松紧,装上一支特制弩箭。箭头上捆着一小管混合药剂。
她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陈九跟在身后。
两道头灯光束在幽暗之中摇晃,一步一步,向着地底的未知,缓缓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