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坡度平缓,一路持续向下。
空气中潮湿发霉的气味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臭氧,还有金属冷却之后独有的腥冷。
脚下石面越来越平整,人工开凿的痕迹愈发清晰,石面上还刻有细密的防滑凿纹。
向下走了约莫十分钟,足足下降三十米,石阶终于走到尽头。
前方豁然敞开。
这是一座近乎半球形的巨型天然溶洞,却经过大规模人工加固改造。
洞顶垂落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如同倒生的怪诞森林,不少钟乳石都被粗重金属支架与水泥基座牢牢固定。
洞壁大半保留原生岩体,部分区域浇筑了混凝土,架起照明支架。只是绝大多数灯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应急灯,透出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整片空间的轮廓。
最夺人眼球的,是石室中央悬浮的庞然大物。
这东西,陈九和林砚在任何资料里都从未见过。
无数粗大半透明的晶状管道交错缠绕,粗细从成人手臂到水桶不等,相互勾连,织成一套复杂到极致、还在缓慢自我调整的立体网络。
晶石管道质感奇异,既非水晶,也不是玻璃。表面布满类似生物血管的细密纹路,管内并非通透,弥散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浑浊。
更诡异的,是管道之中流淌的物质。
幽绿与暗红两道光流在管内穿梭,二者不像泾渭分明的两物,反倒如同油与水,交融、分离、再交融,盘旋成缓缓转动的涡流。
各处管道流速参差不齐,有的光流奔涌湍急,有的近乎凝滞。放眼望去,整套庞大网络,就像一具被具象化、正在缓缓搏动的巨型循环躯体。
网络最中心,晶石管道层层叠叠聚拢,包裹住一团直径两米的光团。
光团并不刺眼,反倒透着几分晦暗。可它散出的能量波动,隔着几十米,陈九的灵觉依旧能清晰捕捉。沉重、古老,裹挟着非人般的冰冷意志,和管道内流转的能量同源,却更加凝练,是整套系统的核心。
光团深处,隐约有形态诡谲、不遵循几何规律的阴影,在缓缓转动。
“仿生局……”林砚的声音贴在陈九耳边,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胡老的推测是对的。这里不是墓,至少不全是。这是一座‘设施’,一个……活着的设施。”
溶洞四周散落大量现代器械。
两台大功率便携发电机低声轰鸣,线缆蜿蜒铺展,连通数台紧贴晶石管道基座的数据终端与仪器。
仪器屏幕亮着,不停刷新波形图、三维能量拓扑,还有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加密数据流。
这些设备通过特制接口,物理接驳在晶石管道之上,接口处流转着微弱的能量辉光,在仪器与管道之间来回传递。
守着仪器的是两个人。
二人背对着入口,蹲在设备前,一身灰黑色连体制服,面料特殊,近乎吸光。制服没有多余口袋,剪裁贴合身形,后腰高高鼓起,应当是外骨骼辅助装置,或是便携氧气瓶。
最显眼的是领口那枚银质徽章,在屏幕冷光下泛出冷芒,只是看不清纹样。
两人操作器械动作娴熟利落,时不时低声交谈,说的却是陈九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含糊。
陈九与林砚已经躲到入口侧后方一根巨大钟乳石柱之后。
林砚举着高倍率单筒望远镜,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设备型号认出来了。”她的呼吸拂过陈九耳廓,冰凉刺骨,“左边是深脉震荡频谱仪,可以无侵入解析能量流动深层模式;右边那台,是相位记录仪,专门捕捉微观层面的能量态变化。这些器械还处在实验室阶段,就连胡老手上,也只有概念图纸。”
她顿了顿,语气寒意更重:“他们在实时监测、记录能量流动的全部模式。每一秒的变化都被完整捕获。这不是勘探,是逆向工程。他们想要复刻这套系统,或者……彻底掌控它。”
陈九没有出声。
他的灵觉化作细密探针,小心翼翼避开两名操作人员,探向那庞大的晶石网络。
触感十分古怪。
晶石管道本体冰冷,可管内流动的幽绿、暗红光流,带着微弱的“活性”,如同低等生物的代谢信号,循着节律缓缓搏动。
可当感知扫过那些被仪器夹住、接驳的管道段落,一股明显的僵硬感扑面而来。
原本的脉动变得紊乱断续,正常循环被外力强行干预抽取。鲜活的韵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被“数据化”的质感。
好比活生生的血管,被硬生生接上抽血与记录的仪器。
就在这时,左侧那名操作者忽然站起身,走向一旁工具箱,似要取用物件。
他的侧脸恰好被面前仪器屏幕的亮光打亮。
刹那之间,林砚浑身猛地绷紧,死死攥住陈九的胳膊,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皮肉。
她整个人如同冻住一般,呼吸都停滞。
陈九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侧过头。
林砚嘴唇贴紧他的耳朵,气息剧烈颤抖,只剩一丝气音,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那个……领口的银徽章……我父亲考古队老队员的通讯器上,刻着一模一样的纹章……那是国际古迹勘探协会的高级内部标识……只有参与过特定跨文明遗迹项目的成员才拥有。”
她用力吞咽,喉结滚动,声音里满是惊骇与混乱。
“那张被屏幕照亮的侧脸……我认得。我在父亲遗留的档案照片里见过……爱德华·科瓦尔斯基博士,波兰裔古地质学家。三年前,他带队在乌兹别克斯坦一处疑似苏美尔遗址勘探,遭遇不明地质塌方,七人小队连同全部设备,全员失踪,讣告都已经对外发布。”
一个本该死去的顶尖科学家,出现在西南深山地底的诡异设施,操控着超前时代的仪器,监测一具活着的仿生局。
海量信息冲击而来,林砚的脑子几乎一片混沌。
石室之中,诡异的死寂,和林砚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形成强烈反差。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炸,自溶洞上方极远的位置传来。声响不算狂暴,穿透力却极强。紧随其后,碎石滚落撞击岩壁的哗啦声响不绝于耳。
整个石室微微震颤,洞顶细碎砂石簌簌往下掉落。
两名操作人员反应极快,当即停下手上所有动作。科瓦尔斯基猛地扑向接驳晶石管道的数据终端,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数据流滚动速度陡然暴涨,显然在紧急备份、传输核心数据。
另一个人动作迅捷得惊人,转身从后腰抽出一把造型怪异的武器。它不似普通枪械,枪管粗短,布满复杂散热孔与能量导管,更像是定向能发射器,枪口泛着幽幽蓝光,对准溶洞上方入口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男声,透过预先布置在洞顶的扩音装置,响彻整个石室。
“底下的人听着,不论你们是谁,立刻停止操作,撤离核心设备。黑棺已经接管这片区域。重复,立刻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带着失真,却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冷酷杀意。
扩音器的回音还在岩壁之间回荡。
钟乳石柱后方,陈九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器械上,目光锐利扫向头顶,震动声与人声,正在从黑暗里不断逼近。
林砚强行从震惊里挣脱,迅速收起望远镜,抬手拉开登山弩,箭尖稳稳对准那两名背对他们的操作人员。
石室之内,科瓦尔斯基和同伴,在屏幕冷光映照下脸色惨白。
二人背靠晶石网络基座,一人疯一般备份数据,一人举枪戒备上方,身子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视线来回在黑暗入口与身后发光的能量核心之间游移。
嗒。嗒嗒。
沉重、带着金属质感的攀爬声,还有绳索摩擦岩壁的锐响,从头顶那条来时的裂缝,清清楚楚传了下来。
来的,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