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
至少四个，或许更多。
脚步声层层叠叠，战术靴鞋底的防滑纹路碾过碎石，发出嘎吱脆响。装备金属扣件碰撞的轻响密集而细碎，从那条唯一的裂缝通道鱼贯而下，步伐沉稳迅捷，看得出受过极高强度的训练。
钟乳石柱投下的阴影里，陈九指尖在腰间皮带暗扣轻轻一抹。方才收回去的探阴爪钩索，无声缠绕在腕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安定。
他微微侧过头，朝林砚比出一个极隐蔽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朝下，轻点两下。
潜伏，按兵不动。
林砚几乎屏住呼吸，登山弩的弩臂稳稳架在凸起岩块上。箭头上那枚微型药剂管，在黑暗里不反射半点光泽。
她的视线越过弩身，死死盯住那两名掘墓人协会的“死者”，尤其盯着科瓦尔斯基。他敲击终端的手指快得拉出残影，屏幕上乱码与警报红光在他惨白的脸上跳动，灰蓝色的眼眸里，惊怒与疯狂搅成一团混沌。
“数据模型……绝不能断……”他用波兰语急促低吼，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仪器外壳上。
溶洞中央，数道头灯光束如同利刃刺破黑暗，自上方裂缝扫落，牢牢锁死背靠晶石网络基座的两道人影。
第一个落地的人，双脚砸在石面，发出沉闷的咚响，动作干脆利落。
他半蹲在地，手中加装消音器与战术导轨的短突击步枪抬升，红外指示器细小的红点，精准钉在科瓦尔斯基的眉心。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众人呈扇形快速散开，抢占几处天然岩石掩体，枪口始终对准核心区域。
一身黑色作战服包裹得严严实实，轻量化复合头盔拉下防护面罩，只露出双眼，瞳孔位置泛着微弱红光。那不是普通夜视仪，更像是集成信息采集与瞄准辅助的单元。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沉默高效，四下只有装备摩擦、鞋底碾过砂石的细碎声响。
最后一道人影顺着主绳灵巧滑下，落地几乎悄无声息。
这人比其余队员高出小半个头，身形精悍，没有携带长枪，只在腰侧枪套插着一把大口径手枪。作战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下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就算在昏暗应急灯与交错光束之下，依旧透着阴鸷寒意，像荒漠里盯紧猎物的毒蜥。
他环视整片溶洞，目光先扫过那庞大、不断缓慢搏动的晶石网络，在中心那团明暗不定的光团上停留两秒，面罩下喉结微微滚动。
随即，视线落到严阵以待的两名掘墓人协会成员身上。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自面罩下传出。
他向前踏出两步，靴子碾过碎石，咔嚓一声，在紧绷到窒息的寂静之中格外刺耳。
“掘墓人协会的鬣狗。”他开口，中文字正腔圆，却冷得没有半分活气，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冰的刀片，“鼻子倒是灵敏。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层层岩壳，都能闻着味道钻下来。”
目光扫过科瓦尔斯基正在操作的终端，又缓缓移向接驳晶石管道的接口，最后落回中央那团光团。
“可惜。”他轻轻摇头，语气裹挟猫捉老鼠般残忍的戏谑，“这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这群靠啃食亡者遗物、倒卖禁忌情报为生的食腐兽能够吞得下的。硬吞，只会把自己噎死。”
科瓦尔斯基敲击键盘的手指没有停下，屏幕上纷乱警报被强行覆盖，一条加密等级极高的进度条缓缓向上爬升。
他抬起头，面罩遮挡住大半面容，可那双灰蓝色眼眸里的惊怒已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诡异的权衡。
他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沉，中文流利，却带着一种怪异的腔调，仿佛并不习惯用口腔后部发声：“黑棺的清道夫。我们只要数据，能量流动的实时模型与底层结构图。你们想要的是‘符’，是控制权。双方目标并不冲突。”
他顿了顿，视线对上黑棺队长那双阴鸷的眼，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谈，可以交易。若是硬抢，你们拿不走活体数据，我们也扛不住你们的火力完成转移。两败俱伤，只会便宜暗处的第三方。”
他口中的“后面的人”，指的便是那些尚未现身、潜藏在暗处的其余势力。
与此同时，他身旁那名一直持枪警戒的同伴，枪口稳稳锁定一名黑棺队员，身体微微调整角度，兼顾队长与另一名随时可能移动的队员。二人背靠晶石网络，摆出一道勉强的防御阵线。
黑棺队长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视线如同锐利探针，反复打量科瓦尔斯基二人、他们身上的装备，还有身后晶石网络的各个接驳点位。面罩遮住神情，可眼底翻涌的评估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谈？”黑棺队长终于再度开口，嘲讽意味愈发浓烈，“和你们这种连死亡都能伪造、把灵魂卖给任意出价者的鬣狗谈？”
他微微抬下巴，直指终端屏幕上缓慢爬升的进度条：“你们，已经在用你们的方式‘谈’了，不是吗。”
空气彻底凝固。
黑棺队员枪口纹丝不动，掘墓人协会两人背靠冰冷晶石管道，双方相隔不过二十余米。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火药味，还有对这诡异能量网络的忌惮与贪婪。
就在这无声对峙即将崩断的刹那——
陈九动了。
动作幅度极小，藏在钟乳石柱阴影里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极轻、极快地一抖。
没有破空巨响，只有金属割裂空气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啸。
探阴爪钩索再度射出，这一次，目标并非人。
钩索带着细韧钢索，划过黑暗，精准缠上晶石网络其中一根粗硕的主管道。钢索绷紧，金属爪齿死死扣住管道外壁的生物纹路，牢牢锁死。
陈九手腕猛地向后一扯。
轰隆！
那根被仪器强行接驳、正在被抽取能量数据的晶石管道，瞬间被巨大的拉力拽得猛地一歪。
管道内部幽绿暗红交织的光流骤然紊乱，原本平稳搏动的循环瞬间失衡。
刺耳的嗡鸣猛地炸开，晶石管壁剧烈震颤，管壁上细密的血管状纹路疯狂闪烁，原本稳定流转的能量，如同被捅破的堤坝，狂暴地向外溢散。
“不！！”
科瓦尔斯基瞳孔骤缩，失声嘶吼。
他面前的终端屏幕瞬间炸开漫天红色警报，数据流疯狂乱跳，刚刚爬上去大半的进度条直接归零。
晶石网络整体开始剧烈震荡。
溶洞之中，所有仪器接口处迸出刺眼的电火花，噼啪爆响。
原本僵持的两方，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
黑棺队长脸色骤变，猛地抬手大吼：“小心！能量失控！”
数名黑棺队员下意识调转枪口，不再盯着掘墓人协会，而是警惕望向中央疯狂躁动的晶石网络。
科瓦尔斯基的同伴脸色惨白，手中定向能发射器枪口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能量回路出现不稳。
钟乳石柱后方，林砚心头一紧，弩箭依旧保持瞄准姿态，却不敢贸然出手。
三方势力，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被这骤然爆发的能量暴动彻底撕碎。
溶洞顶部，碎石如同雨点般簌簌坠落。
中央那团两米直径的核心光团，在剧烈的震荡之下，表面开始泛起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一股古老、阴冷、带着毁灭意味的气息，顺着裂痕，缓缓向外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