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帐内烛火似是骤然凝滞。灯芯爆出一记细碎噼啪,像是一道隐秘的倒计时,就此被拨动。
姜离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俘虏。
那人浑身发抖,却不是出于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亢奋。
她没有立刻应答,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握向半空,仿佛想要攥住那些飘散在尘埃里的陈年真相。
“信物何在?”她语声极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俘虏闻言,慌忙撕扯自己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襟内衬。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帐中格外刺耳,如同困兽濒死的哀鸣。他从夹层里摸出一方薄如蝉翼的绢布,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指尖绷得发白。
姜离示意赵六上前取来。
绢布入手微凉,混杂着汗臭与血腥的怪味扑面而来。
她将绢布平铺在矮案之上,借着昏黄烛光细看。布上没有半行字迹,只有几处漫不经心晕开的墨点,搭配数条曲折交错的线条。
这是萧景珩独有的暗语。
姜离指尖缓缓划过墨点,脑海飞速翻涌,回忆九皇子早年习字的习惯。他惯于折笔藏锋,这些看似杂乱的墨渍,实则是依照星宿方位排布的坐标。
指尖点到第三处墨点,她眸光骤然一凝。此处标记的,正是北狄粮仓所在,而所有线条交汇的终点,写着一个时间——三日后子时。
“敌军高层已经开始清洗。”姜离指尖落在绢布边缘一块暗红污渍上,那是尚未干透的血迹,“这批旧部,若是再不动手,三日之后,便尽数化为枯骨。”
俘虏重重叩首,额头砸在沙地,闷响不断:“娘娘明鉴!他们大多是殿下早年培植的死士,或是母族残存忠仆后人,手握北狄布防的要害。一旦他们尽数殒命,殿下埋在敌营多年的所有布局都会付诸流水,边关防线,便会岌岌可危!”
姜离默然不语,抬眼望向帐外沉沉黑夜。
夜风愈发猛烈,吹得帐幕猎猎抖动,好似无数冤魂在拍打帐壁。
救,还是不救?
若是调动边军主力,动静浩大,必定打草惊蛇。敌军既已动手清洗,四周必然布下重兵。大军一出,非但救不出人,还会彻底暴露萧景珩多年埋下的暗线,甚至引燃两国全面战火。
若是不救,萧景珩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更会彻底失去这批至关重要的情报力量。
这是一道生死之题,亦是一道人心之题。
帐内空气近乎凝固,唯有烛火在风里疯狂摇曳,将姜离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射在帐壁之上,宛如执剑的修罗。
良久,她收回目光,眼底残存的犹豫尽数消散,只剩决绝。
指尖轻叩案面,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命运的节点之上。
“救。”
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俘虏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姜离却没有看他,转头望向暗处的赵六,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但不动大军。主力目标太大,一旦出动,会葬送萧景珩在敌营全部布局。我们几人前去,速战速决。”
她起身走到帐门,伸手按住被狂风撕扯的帘幕,指尖触到夜风的凛冽潮湿。
“救出之后,所有人即刻分散,前往指定地点汇合,接受甄别。”姜离转过身,背对着灯火,大半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包括你。”
俘虏连连点头,泪水混着脸上污泥滚落,再度重重叩首:“娘娘大恩,属下万死难报。只是……”
话音陡然顿住,他神色迟疑,目光游移,千钧重担压在舌尖,难以开口。
姜离敏锐捕捉到这一丝异样,眉梢微挑:“还有何事?”
俘虏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风中的鬼神听去:“还有一件事……旧部之中,有那位伴读的亲妹妹。她……或许知晓殿下‘负我’的全部真相。”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断裂的竹笛,写满“负我”的残纸,还有伴读临死前的绝望嘶吼,一幕幕在姜离脑海中翻涌。
原来那并非单纯的怨恨,背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那个早已殒命的伴读,竟还有亲妹流落敌营,手握这桩秘事。
如此一来,此番营救,便不再仅仅是权谋布局,更是要揭开那段被鲜血掩埋的过往。
姜离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抹幽深。
她缓步走回案前,伸手捏住跳动的烛芯。
指尖微微用力,烛火骤然黯淡,帐内坠入一片混沌黑暗。唯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光,勾勒出她冷硬的侧脸轮廓。
黑暗之中,她低声开口,语调平静,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那就更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