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风声被隔绝在外，帐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残芯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姜离不再多言，掀帘跨步而出。夜风裹挟沙砾扑面而来，打在面颊上阵阵生疼。
赵六早已备好马匹，马蹄裹着厚麻布，踏在沙土之上，悄无声息。
那名俘虏身上的镣铐已经解开，可神态比受缚之时更为恭谨，寸步不离跟在姜离马后，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夜色浓如墨染，边关的月轮惨白，悬在枯树的枝桠之间，好似一只窥伺人心的鬼眼。
姜离不走大路，凭着脑海里残存的记忆，专挑敌军巡防的缝隙穿行。北狄的布防脉络在她脑中清晰浮现，何处设下暗哨，何处是防守盲区，皆如掌上观纹。
她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前方十丈便是粮仓区域，空气中混杂着陈年谷壳与马粪的腥臊，隐隐还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对。”姜离勒紧缰绳，鼻尖轻轻翕动，“这里太过安静。”
赵六手掌按在刀柄之上，低声道：“娘娘，倘若这是圈套，此刻抽身尚且来得及。”
“既已踏入局中，退便是死路一条。”姜离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前方几座看似寻常的帐幕，“按原定计划行事，速战速决。”
三人翻身下马，借着沉沉夜色潜至粮仓后方。
正如俘虏所言，此地守卫稀疏，稀疏得近乎诡异。
姜离心底警铃大作，可箭在弦上，已然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示意赵六出手解决两名打盹的守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分响动。
推开帐门，几名被圈禁的旧部正蜷缩在角落。见到俘虏手中的信物，眼底瞬间燃起求生的火光。
“走。”姜离只吐出一字，转身便向外走。
撤离的过程顺利得超乎预料，一路不曾遭遇阻拦，仿佛整座敌营都沉入了酣眠。
可就在众人即将穿过废弃马厩，拐入密道的刹那，队伍末尾那名身形瘦削的旧部，脚步猛地一顿，刻意落到了队伍最后。
姜离余光瞥见月色之下一道寒光骤然亮起，刀锋没有对准追兵，而是直刺她的后心。
“小心！”
赵六反应迅疾，身形如鬼魅横移而出，手中短刀狠狠架住这致命一击。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刺耳无比，火星四下迸溅。
袭击者身手不俗，一击落空，手腕翻转，刀锋顺势斜划，直逼姜离咽喉。
“小静姑娘，是自己人！”俘虏吓得厉声嘶吼，声音紧张得变了调。
袭击者动作骤然一滞，刀刃停在姜离颈侧半寸之处，凛冽杀气逼得她颈间汗毛根根倒竖。
那人缓缓扯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苍白倔强的脸庞。眉眼间，与已故的伴读公子有几分相像，只是双眼布满血丝，盛满刻骨的恨意。
“林静？”姜离不曾后退，目光平静落在她的脸上。
“你是萧景珩的女人？”林静嗓音沙哑，刀锋分毫未收，指尖因为用力绷得发白，“他身边的人，全都该死。”
赵六正要上前，被姜离抬手拦住。
她直视林静那双盛满怨毒的眼眸，缓缓开口：“今夜的圈禁本就是诱饵，目的就是引萧景珩的救援之人入瓮。你并非被囚禁，而是主动留在此地。”
林静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既然全都看穿，为何还要前来？当年是他牺牲我兄长来保全大局，如今又要拿你们这群人做棋子。萧景珩这般人，活在世上便是祸害。”
“你兄长的死，另有隐情。”姜离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只是一桩寻常旧事。
她伸手探入怀中，动作缓慢而坦荡，取出那支断裂的竹笛，还有那张写满“负我”二字的残纸。
月光落在竹笛断裂的断口，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林静手中的刀微微震颤，目光死死锁着两件信物，呼吸陡然急促。
“恨他，不如去恨把他逼入绝境的真正敌人。”姜离往前踏出一步，刀锋划破她颈间肌肤，渗出来一滴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跟我走，我把全部真相，讲给你听。”
林静胸中恨意如浪潮翻涌，可目光触到竹笛上那道熟悉刻痕时，恨意裂开一道缝隙。
握刀的手剧烈发抖，刀尖缓缓往下垂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敌营深处骤然炸响凄厉警钟，铜锣轰鸣撕裂沉沉夜空，惊飞林间无数宿鸟。
冲天火光染红半边天幕，喊杀与脚步声如同潮水，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林静凝视着那支断笛，指尖悬在断裂的刻痕之上，迟迟不敢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