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微微抬手,掌心向下轻压,示意赵六止步。
夜风卷着沙砾抽打面颊,火辣辣的疼,她却恍若未觉。目光如炬,穿透薄薄月色,牢牢锁住林静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眸。
她缓缓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枯草,细碎的碎裂声响,在死寂旷野里格外分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静紧绷的心弦之上,握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把匕首放下。”姜离语速平稳,声音沉实厚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兄长林瑜,并非寻常战死,也不是被人处决。是他主动选择做那个背负骂名的人,为萧景珩铺路。”
林静手臂剧烈震颤,刀锋在月光下划出凌乱的寒芒,嘶声反驳:“不可能!殿下亲口许诺,会照拂我林家!是他食言!”
她嗓音沙哑破碎,如同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字字都裹着血淋淋的恨意与绝望。
这是她撑到今日的全部念想,倘若信念崩塌,她便只剩一具空洞躯壳。
姜离停住脚步,和林静相距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林静手中匕首可以轻易刺穿她的咽喉,也足够让姜离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挣扎。
她探手入怀,动作缓慢坦荡,没有半分攻击性,取出那张皱巴巴的残纸。纸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海之中侥幸抢回的遗物。
她将残纸举到月光之下,惨白月色映照,纸上字迹刺目无比。
“这是你兄长留下的。”姜离声音放低,似怕惊扰地下亡魂,“他奉命潜伏在敌军核心,要送出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可身份即将败露。萧景珩为保住整条情报网,保全更多人的性命,默许了这场牺牲。这一个‘负’字,既是军令,也是你兄长最后的成全。”
狂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林静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那张残纸,仿佛要透过薄薄纸页,望见兄长熟悉的模样。
匕首尖已经割破肌肤,一颗血珠渗出来,顺着苍白脖颈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脑海轰然作响,零碎的记忆疯狂拼凑。
离家那日的黄昏,兄长立在门前,背光的身影高大挺拔,随口一句叮嘱,此刻如惊雷在耳畔炸响:“妹妹,倘若我遭遇不测,不要怨恨殿下,是我心甘情愿。”
原来那不是宽慰,是生死诀别。
泪水混着血珠滚落,砸在干硬沙地上,转瞬便被沙土吞噬。
林静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褪去,余下的是无边空洞与彻骨悲怆。
她恨错了人,困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可这谎言,却是至亲拿性命护住的真相。
姜离趁势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林静冰凉的手腕。肌肤冷得似寒冰,底下却涌动着滚烫的血脉。
她稳稳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坚如磐石:“恨,或是原谅,都由你自己决定。但眼下,跟我走。我会把余下全部真相摆在你面前。你兄长用性命换来的东西,不该就此埋于荒野。”
林静的手终于脱力。
匕首哐当坠落在地,扬起一小撮尘土。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身子一晃,姜离伸手及时将她扶住。
就在此时,远处大地传来隐隐震动,沉闷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碾过荒原,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追兵已经赶到。地平线上,火把连成蜿蜒的火蛇,一点点吞噬沉沉夜色。
林静猛地回过神,抬手胡乱拭去脸上血泪,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嘶哑,却透着决绝的冷静:“我知晓一条旧路,可以通往黑风口。只是那里……正是当年我兄长‘战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