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闻言,脚步不曾停下,神色却沉沉往下压,目光仿佛要洞穿前方那片浓稠漆黑的峡谷。
风骤然狂暴起来,穿过狭窄岩缝,发出尖锐凄厉的啸叫,好似无数冤魂,在狭谷之中来回哀嚎。
黑风口名副其实。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谷底通道仅容两马并行。头顶一线天光被厚重乌云遮蔽,整片谷底,只剩下墨色的夜色沉沉压落。
林静走在最前头,步伐不复方才的虚浮,反倒带着一种重归旧地的熟稔。
可走到道口约莫十丈的位置,她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无形丝线拽住,僵在原地。
姜离立刻止步,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刃之上。赵六无声横到二人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
“有新的痕迹。”林静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点向道口几处不起眼的松动土石,“不是追兵,是埋伏。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从这里脱身。”
姜离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捧浮土。
沙土干燥松散,底下却藏着尚未被风沙完全掩盖的翻动痕迹,边缘齐整,分明是不久前人为布置。
这不是临时路障,是一张精心织就的死亡口袋。
原著之中,此处本无埋伏。只因她的入局,剧情已然偏转。未知的凶险,远比既定的剧本更让人脊背发凉。
话音未落,道口崖壁上方骤然亮起数点火光。不是普通火把,是浸透油料的火箭。
火光划破沉沉夜幕,裹挟刺耳破风之声,如同流星坠地,直扑三人。
“小心!”赵六低喝一声,长刀挥出一道银亮弧光,堪堪磕飞两支直取姜离要害的利箭。
火星四溅,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姜离一把拽住赵六衣袖,二人顺势翻滚,躲到道旁一块巨石的阴影里。
箭矢狠狠钉入石壁,笃笃之声密集不绝,箭尾还在不住震颤。
伏兵人数不算多,却牢牢占住地利,前路已然被彻底封死。
火箭不止为杀伤,更是为照明。
原本掩护众人的黑暗被强行撕碎,巨石周遭瞬间亮如白昼,半点细微动静,都会暴露行踪。
林静却没有躲。她立在空旷的谷道当中,火光映在她脸上,泥污混着血痕交错。
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峡谷,她眼底恨意与悲恸交织,最后尽数沉淀成一片死寂的清明。
狂风掀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转头望向巨石之后的姜离,嘴唇开合,风声把话语扯得破碎,却字字清晰。
“我兄长,就是在这里。为护送那批密报,故意暴露自身,引走敌军主力。”林静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松动土石上,仿佛隔着岁月,看见了当年的惨烈厮杀,“如今,轮到我了。”
“林静!”姜离想要起身阻拦,却被赵六死死按住肩头。
不等姜离出言阻止,林静弯腰抓起地上碎石,毅然冲向另一侧相对低矮的崖壁。
那是视线死角,也是箭矢覆盖的薄弱之处。
她手脚并用,指甲狠狠抠进岩缝,飞快攀上一块突出的台地。
站稳身形,她解下腰间水囊,狠狠砸向下方干草堆,随即摸出火折子,点燃事先备好的油布。
“北狄狗贼!爷爷在此!”
林静用北狄的语言高声喝骂,嗓音嘶哑,穿透力却极强。
她做出投掷的姿态,将燃烧的油布抛向远方。熊熊火光在另一侧骤然燃起,瞬间引走绝大部分箭矢与伏兵的注意力。
崖上伏兵万万没料到有人敢主动现身,箭雨当即调转方向,如同蝗虫一般,尽数扑向林静所在的崖壁。
姜离眼眶发热,牙关死死咬紧,借着这片刻混乱,与赵六从正面伏兵的视线死角,匍匐向前冲过。
粗糙砂石磨破掌心,淡淡的血腥味萦绕鼻尖,二人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身后传来林静的呼喊,不再是怒骂,而是一声凄厉长啸。紧跟着便是箭矢入肉的闷响,噗嗤、噗嗤,每一声,都像是狠狠扎在姜离心口。
最后,一声沉闷重物坠地的巨响,是身体跌落崖底的动静。
林静以自身为饵,为他们换来了最后的突围机会。
姜离不敢回头。她清楚,一旦回头,所有牺牲便尽数白费。林静用性命换来的生机,绝不能白白葬送。
她与赵六如同两道鬼影,穿梭在乱石阴影之间,直到冲出黑风口,身后密集的箭雨声,才渐渐被呼啸山风吞没。
确认暂时脱离险境,姜离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冷岩壁,大口大口喘息。
手掌摊开,掌心紧紧攥着一样物件,是林静坠崖之前,仓促塞到她手中的东西。
一枚染血的龙纹玉佩扣,与萧景珩那枚本是一对。
玉质本是温润,此刻沾满林静尚有余温的鲜血,月色之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姜离拇指缓缓摩挲玉佩上的龙纹,指尖触到玉面冰冷坚硬,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誓约。
一旁的赵六,正低声处理手臂擦伤,刀刃剐蹭皮肉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姜离一言不发,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玉扣锋利的边缘割破掌纹,自己的鲜血,与玉佩上的血迹交融在一起。
远处林间溪边的水汽漫过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姜离抬眼,望向黑风口峡谷的方向,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归于死寂。她把玉佩贴身收好,转身,踏入更深的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