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枯枝败叶被踩得簌簌轻响,姜离刻意放轻脚步,直到潺潺流水声盖过呼啸山风,才缓缓停下。
此处是一处隐蔽的林间溪谷。月光穿过稀疏枝桠洒落水面,碎银点点跳动,却照不穿水底沉沉幽暗。
赵六靠在老槐树下坐下,撕下衣摆包扎臂上的擦伤。布条蹭过伤口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林间被无限放大。
姜离蹲在溪水边,掬起一捧冷水,泼向那枚龙纹玉扣。
溪水刺骨,冻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玉扣上沾染的血迹遇水化开,如同缕缕红丝在水中漫开,转瞬便被奔流溪水吞噬殆尽。
她拇指反复摩挲玉面上的龙纹,凹凸的纹路触感,熟悉又陌生。
原著里有一笔淡淡记载,萧景珩母族早年留有一套隐秘联络之法,成对的玉扣便是信物。需借月光与水影折射,传递特定信号。
这是书中无人深究的隐秘,也是眼下她仅有的生路。
姜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腾的血气。
她捏住玉扣边缘,将其半浸溪水之中,借着月色缓缓调整角度。
水面微微荡漾,一缕极细银光自玉面反射而出,稳稳落在对岸一棵枯老的树干上。
树干之上,一道形状奇异的树疤,恰似一只睁开的冷眼。
光斑在树疤上停留三息,随即黯淡。
这般往复三次,每一次闪光,都如同在无边黑暗里敲下无声的鼓点。
做完这一切,她把玉扣牢牢攥在掌心,身形退入浓重的树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粘稠难熬。
赵六已经包扎妥当,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警惕扫视四周丛生的灌木。
夜风穿过林间缝隙,呜呜低鸣,恍若野兽沉沉的喘息。
约莫一炷香光景,对岸灌木丛深处,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鸟鸣。鸣声清脆,节奏分明,恰好对应方才玉扣反光的频次。
姜离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却依旧没有起身。
一道灰影鬼魅般自灌木丛中潜出,快步靠近溪边。
来人一身北狄低阶军官装束,脸上涂着杂乱油彩,可那双眸子,在月色之下,藏着汉人独有的沉静。
那人行至溪边,目光落在姜离手中玉扣,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半分迟疑,单膝跪地,语声压得极低,一口纯正中原官话:“夫人有何吩咐?”
姜离将玉扣收入怀中,语气冷冽如晚风:“追兵随时会抵达。命你们散播假情报,引开敌军主力,掩护我们赶往预设汇合点。”
“属下领命。”那人起身干脆利落,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大半张面孔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唇:“夫人,还有一事。我方密探察觉,三殿下近日暗中派遣心腹赶赴边关采石场,似在搜寻某物,与……旧矿案有所牵连。”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融在密林深处,好似从未现身。
姜离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玉扣的冰凉,心底却被这句话掀起滔天波澜。
旧矿案,乃是先帝时期的禁忌旧事。三殿下此刻伸手触碰,绝非一时兴起。
萧景珩布下的棋局,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幽深。
林静兄妹,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牺牲;这些深埋地底的暗线,才是真正盘根错节的根须。
赵六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主子,该动身了。”
姜离最后望向对岸那棵枯树,树疤在月色下依旧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王朝暗处流淌的鲜血与层层博弈。
她旋身踏上预定的路线,裙裾扫过荒草,沙沙作响。
像是同这片藏满秘辛的土地作别,又像是迈步走向另一重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