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会稽城外,项家别院,天没亮透。院里那棵老樟树底下,搁着一口石臼,臼里落了半指深的雨水。我蹲在石臼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杵,往臼里捣。臼里是昨天剩的米,泡了一夜,捣成浆,熬粥。杵沉,枣木的,捣了十几下,胳膊酸。我换手,继续捣。
“籍。”叔父从屋里出来,袍子没系带,散着怀,手里攥着一卷竹简。他走到石臼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米捣得太粗。熬出来,粥是糊的。”
“能吃就行。”
“能吃和好吃,两回事。捣细了,粥滑。捣粗了,粥糙。糙了,咽的时候刮嗓子。你吃惯了糙的,以后吃不了细的。”
我把杵搁下。手心里磨出一道红印,指头弯了弯,有点僵。“叔父。你今天教我什么。”
“教你认人。”
“认谁。”
“会稽城里的人。郡守殷通,郡尉郑昌,还有几个县令。这几个人,谁跟谁好,谁跟谁有仇,谁贪钱,谁怕死,谁想反,谁不想反。认清楚了,才能做事。”
“叔父。你已经在做事了。”
叔父看了我一眼。他蹲下来,把石臼里溅出来的米浆用手指刮进去。“籍。你二十四了。你叔父我五十多了。项家是楚将之后,项燕的孙子,项梁的侄子。楚亡了,项家没亡。会稽这一带,项家的旧人还有几百。这几百人,是你叔父我这些年拢的。拢了十年。十年里,我杀了三个人。一个叛徒,两个秦人的探子。杀了之后,没人敢叛了,也没人敢查了。项家在这,扎了根。”
“你要反。”
“陈胜反了。天下反了。反,是早晚的事。但反之前,要把会稽拿下来。会稽拿下来了,才有粮,有兵,有人。拿不下来,就是流寇,走到哪算哪。周文就是流寇。他败了。我们不能败。”
叔父站起来,往院外走。我跟着。出了别院,往会稽城里走。会稽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顶上砌着砖。城门口站着几个兵,抱着戟。郡守殷通的人。叔父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说话。兵认得他,让了半步。
进了城,叔父往城东走。城东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人,有的在补鞋,有的在切药,有的攥着竹简看。叔父走过去,蹲下来,跟最近的一个老汉说话。老汉七十来岁,脸皱得像树皮,手里攥着一把锥子,正在补鞋。
“殷通这几天在做什么。”叔父的声音很低。
“昨天见了郑昌。在郡守府里待了半个时辰。今天早上,郑昌带人出了城,往北去了。带了一百多人。”
“往北去哪。”
“不知道。但郑昌的兵没带重甲。轻装。走得快。”
叔父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我跟在后面。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郑”字。叔父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两息,转过身。“郑昌往北,是去找陈胜的人。殷通要反了。但他不想让项家知道。”
“叔父。殷通反,你不反。你怎么办。”
“殷通反,会稽就乱了。乱了,项家就得站队。站错了,死。站对了,会稽就是项家的。殷通这个人,贪钱,怕死,没有胆子。他反,是被人推的。推他的人,是郑昌。郑昌这个人,有胆子。殷通是幌子,郑昌是刀。”
“那我们站谁。”
叔父看了我一眼。“谁都不站。等。”
“等什么。”
“等郑昌回来。郑昌回来了,殷通就要动手。动手之前,殷通会来找我。他不敢一个人反,他得拉项家。他来找我,我就跟他谈。谈拢了,会稽就是项家的。谈不拢,我就杀他。”
叔父往郡守府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郡守府在城中间,门口站着八个兵,抱着戟。叔父走到门口,门卫拦住。“项梁。郡守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叔父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树下那几个补鞋的、切药的、看竹简的,还蹲着。叔父蹲下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听不清。说完了,站起来。“籍。回去。把院里的石臼搬到地窖去。地窖里还有几口箱子,搬出来。箱子底下,有兵器。”
“有兵器。”
“有。项家藏了十年。剑、矛、甲、弩。不多,够五十个人用。五十个人,够了。郑昌带了一百多去北边。会稽城里,殷通的兵不到三百。三百里有一半是本地人。本地人听项家的。我让他们不动,他们就不动。郑昌回来的时候,会稽已经是项家的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叔父的脸。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胡子花白。但眼睛亮,像水底下的石头,被水冲了十年,没冲走。
“叔父。你等了十年。”
“等了十年。从楚亡那天起,就在等。陈胜反了,我以为时候到了。但陈胜败了。陈胜败了,不是兵不够,是他太快。快了,根扎不住。根扎不住,风一吹就倒。项家扎了十年根。风来了,倒不了。”
“所以你不急。”
“不急。郑昌回来之前,会稽不动。郑昌回来之后,看殷通。殷通动,我动。殷通不动,我也不动。等殷通自己送上门。”
我往家走。日头升到头顶了,照在会稽城的石板路上。城门口那几个兵,还抱着戟,靠着墙。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回到别院,我把石臼搬到地窖里。地窖不大,四面砌着青砖。墙角码着几口旧箱子,箱盖上落着灰。我掀开第一口,里面是竹简,项家的旧籍。第二口,是布匹。第三口,掀开的时候,一股铁锈味涌出来。剑、矛、甲、弩,码得整整齐齐。剑是青铜的,刃口磨得光溜。我抽出一把,握在手里。剑柄缠着旧布,布上沾着陈年的汗渍。我把剑收回鞘里,搁回箱子。站起来,走出地窖。
院子里,叔父站在樟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卷竹简。他看见我出来,把竹简递过来。“接着看。后一半,我写了注。”
我接过竹简,翻开。叔父的注写在竹简边上,小字,工整。我蹲在石臼边上,接着看。日头偏西了,影子拉长了,盖住了石臼,盖住了地窖口。叔父站在樟树底下,看着我。我没抬头。竹简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樟树叶哗哗响,几片叶子落在石臼边上。我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