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会稽郡守府,前堂。天刚亮,堂上的灯还点着,灯油烧了大半,火苗发黄。我站在堂下,手按在剑柄上。叔父站在我前面半步,袍子系得齐整,胡子梳过了。堂上坐着殷通,五十来岁,胖,圆脸,穿着一身新袍子,腰间别着印绶。他面前搁着一壶酒,两个杯子。案角还搁着一卷帛布,帛布上写着字,墨迹新。
“项梁。坐。”殷通把酒杯推过来。
叔父坐下来。我没坐。站在叔父身后半步,手没离开剑柄。殷通看了我一眼。“这是你侄子。”
“项籍。字羽。”
“二十四了。”
“二十四。”
殷通把帛布拿起来,展开。“项梁。陈胜败了。周文死了。章邯带着骊山刑徒,往东打。打到陈县了。陈胜跑了。跑的路上,被车夫杀了。陈县丢了。”
“我听说了。”
“天下反秦,反到一半,反不动了。章邯的兵,是刑徒。刑徒能打。为什么。因为秦律。刑徒打仗,赢了免罪,输了砍头。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最能打。”
叔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嗓子。他把杯子搁下。“郡守。你想说什么。”
殷通把帛布搁下。“我想反。但我一个人反不动。会稽的兵,一半听我的,一半听你的。你项家在会稽扎了十年,根比我深。我要反,得拉着你。你不反,我反不成。”
“郡守。你反,我跟你反。但有一条。”
“说。”
“会稽的兵,归我管。粮,归我管。你当郡守,管政。兵和粮,归项家。”
殷通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帛布。帛布上的字,是郡尉郑昌写的。郑昌去北边联络陈胜,回来了。陈胜死了,郑昌没找到人。帛布上写的是:会稽兵,两千。项家旧部,八百。殷通的人,一千二。郑昌的人,六百。
“项梁。郑昌也有一千二。你八百。”
“郑昌的人,是秦兵。秦兵听秦律。秦律说,反者斩。他们不敢反。我的人,是项家的旧人。旧人不听秦律。旧人只听项梁。”
殷通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手在抖。胖手指头攥着杯沿,攥得发白。“项梁。你跟我说实话。你反,是为了楚,还是为了项家。”
“楚亡了。项家还在。楚是项家的楚。项家是楚的项家。一回事。”
殷通站起来。他走到堂中间,站在叔父面前。“行。我反。明天,我召郑昌回城。郑昌回来了,我杀他。杀了他,会稽就是我的。你替我看住兵。兵不动,郑昌的人就不敢动。”
叔父站起来。“郡守。郑昌在城外。他带了一百多轻骑。你召他,他不来。”
“他来。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去北边。他以为我还信他。”
“他来了,你杀他。你杀他之前,得让他把兵符交出来。兵符交了,他的人才听你的。不交,他死,他的人也反。”
殷通走到案前,把兵符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铜的,虎形,半边。他摸着兵符,指头在虎背上蹭了两下。“项梁。你替我杀郑昌。”
叔父看了我一眼。我往前迈了半步。“郡守。叔父不动手。我来。”
殷通转过头,看着我。他看了两息。“你杀过几个人。”
“没杀过。但杀过狗。狗和郑昌,差不多。都是不听话的东西。”
殷通的脸白了一下。他转过身,往堂后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项梁。明天午时,郑昌到。你带人来。别带多,带十个。多了,郑昌疑心。”
叔父应了一声。殷通进了后堂,帘子落下来。堂上只剩我和叔父。案上的酒还搁着,杯子里的酒没动。叔父把杯子端起来,喝干了。他把杯子搁下,往堂外走。我跟在后面。
出了郡守府,日头升到城楼顶上了。会稽城的街面上,铺子开了门,卖布的、卖盐的、卖陶器的。叔父走在前面,没说话。走到城东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树下那几个补鞋的、切药的、看竹简的,还蹲着。叔父蹲下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听不清。说完了,站起来。“籍。回去。把地窖里的兵器搬出来。剑十把,甲十副。明天午时,带到郡守府。”
“叔父。郑昌带一百多人。我十个。”
“郑昌的人,不会动手。郑昌一死,他的人就降。降了,就是项家的人。项家的人,不打项家的人。”
“郑昌要是反手呢。”
“反手,你就杀。杀了一个郑昌,一百个人就老实了。”
我往别院走。日头偏西了。回到院里,我把地窖的箱子搬出来,掀开盖子。剑、甲、弩,码得整整齐齐。我抽出十把剑,搁在石臼边上。又抽出十副甲,搁在剑边上。甲是牛皮甲,旧了,但结实。我把甲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旧痕,是刀砍的。砍穿了,又补上了。补的线粗,麻线,打了三个结。我把甲搁回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叔父回来了。他站在樟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卷竹简。他看见我蹲在石臼边上,走过来。“籍。明天,你站在殷通身后。郑昌进来,殷通让你动手,你就动手。一剑,刺心口。别刺脖子。脖子有血,喷得远。心口干净。”
“叔父。郑昌来了,殷通要是改主意呢。”
“殷通不会改。他怕郑昌。怕到骨头里。郑昌活着,他睡不着。死了,他才能睡。”
“殷通杀郑昌,他自己不动手。让我动手。动了手,我就是他的人。以后他翻脸,就说是我杀的郑昌。”
叔父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籍。你学会认人了。”
“认了一半。另一半,明天认。”
叔父把竹简搁在石臼边上。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籍。明天杀郑昌,是你第一次杀人。手要稳。心要狠。刀要快。三样缺一样,郑昌死不了。郑昌死不了,你就死。”
“我杀狗杀了十年。手稳,心狠,刀快。”
“杀狗跟杀人不一样。狗不反。人反。郑昌反的时候,你别慌。他反,你比他更反。他凶,你比他更凶。他叫,你捂。捂不住,就捅。捅到他不叫为止。”
我把剑从石臼边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剑鞘是旧的,铜扣磨得发亮。我把剑抽出来,刃口映着日头,亮堂堂的。我把剑插回去,攥在手里。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樟树叶哗哗响。日头落山了,影子拉长了,盖住了石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