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会稽城外，校场。日头刚升到城楼顶上，光从东边照过来，照着校场上的沙土地，白晃晃的。我站在校场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木杆，杆头缠着布，布上沾着白灰。对面站着一个人，是叔父的旧部，姓周，四十来岁，矮壮，脸上有疤。他攥着同样的木杆，杆头也缠着布。两个人隔着十步，谁也没动。
校场边上蹲着八百个兵。有的攥着矛，有的攥着刀，有的空着手。他们看着我和周，没人出声。叔父站在校场北边的土台上，手按在剑柄上。
“籍。周叔跟你打。打到白灰见肉为止。”叔父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静，每个字都撞在栅栏上。
周叔先动了。他往左迈了一步，木杆横扫过来。我退半步，杆子从我胸前扫过去，带起一阵风。我攥住杆子，往前一捅。周叔侧身让开，杆子从我肋旁滑过去。他又扫过来，这回往下，扫我的腿。我跳起来，杆子从脚底下过。落下来的时候，我一脚踩住他的杆头。他抽了一下，没抽出去。
“周叔。你输了。”
周叔松手。我把木杆从脚底下挑起来，扔还给他。他接住，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项籍。你的手快。”
“不是手快。是你先动了左脚。左脚一动，杆子就出。我等你出。”
周叔笑了。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排黄牙。“你这个人，会看。”
叔父从土台上走下来。他走到校场中间，从我手里拿过木杆。杆头上的白灰蹭在他掌心里，他攥了攥，把白灰攥成粉。“籍。你跟周叔打，赢了。但你知道你赢在哪。”
“赢在看他先出左脚。”
“看先出左脚，是眼。攥住杆子，是手。踩住杆头，是脚。眼、手、脚，三样合一，才是术。你眼够快，手够稳，脚够准。但还缺一样。”
“哪一样。”
“心。你打周叔，心里在算。算他先出哪只脚，算他杆子走哪个方向，算自己怎么接。算得太多了。算多了，手就慢。手慢了，眼看到了，手跟不上。今天你手快，是因为周叔慢。明天你碰到一个比你还快的，算不过来，就输了。”
叔父把木杆扔在地上。杆子滚了两圈，停在周叔脚边。“从今天起，每天跟周叔打。打完了，跟曹咎打。曹咎打完了，跟项庄打。项庄打完了，跟十个人打。十个人打完了，跟一百个人打。打到不用算为止。不用算，心就空了。空了，手就快了。手快了，眼还没看到，手已经出去了。”
我把木杆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杆头上的白灰被风吹散了，细细的粉飘在校场上。周叔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项籍。你叔父说的，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一半。不用算。但不算，怎么打。”
“不算，用身体打。身体记住了，比脑子快。”
我攥着木杆，退后十步。周叔也退后十步。两个人隔着十步，又站定了。日头升到头顶了，照在沙土地上，影子踩在脚底下。校场边上的八百个兵，有的往前挪了半步，有的伸着脖子看。叔父站在土台上，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周叔先动了。这回他先出右脚。杆子从右边扫过来。我没算。身体自己动了——退半步，杆子从胸前过，我攥住杆头，往前一捅。周叔侧身让开，杆子从他肋旁过。我松手，往前迈一步，肩膀撞在他胸口。他退了两步，脚绊在沙土坑里，坐在地上。
“周叔。你输了。”
周叔坐在地上，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我拉他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项籍。你刚才撞我那一下，算过没有。”
“没算。”
“那就是术。”
叔父从土台上走下来。他走到我面前，把竹简从腰间抽出来，递给我。“这是吴起的兵法。你以前看了一半。从今天起，从头看。看到术这一章，停下来。读完了，再来校场。读完了，再跟周叔打。”
我把竹简接过来。竹简上的字是叔父抄的，小字，工整。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吴起曰，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我蹲在校场边上，接着看。日头偏西了，影子拉长了，盖住了沙土地。八百个兵散了，有的回营，有的蹲在校场边上啃干饼。周叔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狗肉，掰了一半，递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肉老，但香。
“项籍。你叔父说，你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兵法半途而废。但今天这一杆，你打得成。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赢。”
“赢什么。”
“赢周叔。赢曹咎。赢项庄。赢十个人。赢一百个人。赢到不用算。赢到身体记住。赢到不管对面是谁，一杆子出去，他躺下。”
周叔把狗肉吃完，骨头搁在沙土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行。明天接着打。”
我蹲在校场边上，把竹简翻到术那一章。风从校场西边灌过来，带着麦田的干味。我把竹简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往校场中间走。空荡荡的校场上，只剩我一个人。我攥着木杆，杆头的白灰蹭在掌心里。我把杆子举起来，对着日头落下的方向，捅了一下。空杆子捅在空气里，没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