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兴就这样跟了先生整整一年。

　　转眼又到开学季，眼看还有几天就要开学。先生让四兴回家把父亲喊过来。

　　四兴父亲进得门来，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比哭还难看：‘先生，您老喊我？’

　　‘嗯嗯。’先生点点头，回头喊四兴：‘老四啊，你到院子里头看会书去。’

　　‘得嘞。’四兴答应一声，来到院中拿起先生看的老书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四兴这头倔驴，在先生师娘面前乖巧的像只小家雀。

　　安排好四兴，先生回头跟他父亲说：‘老弟啊，马上要开学啦，这孩子你看，，，？’

　　‘唉，，，’未成开口，四兴父亲先长叹一声：‘老学究，我看就不用糟蹋铜钱啦，再过两年，学点手艺就得。’

　　‘哦。’先生三根手指捋了捋山羊胡，看上去也没有惊讶。接着又说：‘老弟，我两娃都在县里工作，我们老两口也没什么负担。孩子这学堂的铜钱我来想法子，你们呢，去供销社扯几身衣服给他。你看怎么样？’

　　‘哎呀，老学究，家里衣服塞了一柜子，他要不穿也没有孩子能穿，还是再将就两年吧？’四兴父亲一会搓搓手，一会又挠了挠头，倒有几分不自在。

　　两人沉静良久，先生才说：‘要不就扯一身，孩子在学堂吵闹，大多都是同学们笑话他穿的老旧。就先让堂客去扯一身你看怎么样？’

　　好久，四兴父亲才勉强点点头：‘唉，行吧，就听老学究的，我让堂客去扯点布来。那我这就先回去，还有点活计没弄完，过两天还得出门苦几个铜钱去。’

　　先生两口子送他出院门，师娘无奈的摇摇头，又看了看四兴。一手扯起腰间的围裙擦了擦眼，两口子回到了房间。

　　院子里留下少不更事的四兴，还在认真的看着先生的老书。

　　转天，四兴母亲就去供销社扯布料。扯了一块卡其布，给四兴做上衣；又扯了一块劳动布，用来做裤子。

　　傍晚，四兴的父亲把裁缝师傅家的洋车挑回了家。担子看上去还挺沉，一头是洋车，另一头是个木箱子。

　　第二天早饭前，裁缝师傅就上门来了。

　　那会家里请什么师傅，东家都得管一日四顿。吃罢早饭，师傅从那个柜子里拿出软尺，围着四兴身上来回比划。

　　四兴往箱子里头一看，好家伙，跟个百宝箱一样，名堂不少，装着一把软尺，还有一根就是平日里先生用来打四兴手心的戒尺，一把大剪刀，各色粗细针线一应俱全。四兴的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最好奇两样东西，一口铁盆，还有一个三角、跟叉子模样的铁家伙。

　　师傅一会又在布上忙活起来，到了下午，一身新衣裳就做好了。离晚饭还有一会，师傅用裁剩下的碎布头，给四兴缝了个书包，书包正面，还缝上一颗鲜红的五角星。

　　四兴心心念念的铁盆和三角铁铲，这时候总算派上用场。

　　四兴母亲从灶台夹出些木炭往铁盆里放，师傅把那三角铁铲搁进炭火里烧。往新衣服上喷了一口清水，上头再盖块布头。师傅拿出炭火中的三角铁往新衣服上来回蹭压。

　　‘呲’的一声，一股子白烟往上冒。师傅拿起衣服一抖，边是边角是角衣服变的怪平整的。四兴这才晓得，这个三角铁物件，叫烫斗。

　　这是四兴长这么大头一回穿上完完整整、没有别人穿过的新衣裳。

　　穿上这身新衣裳，背个新书包，四兴走路都带风，跟着先生去往学堂。

　　这一回，学校里再也没有同学笑话他衣衫破烂。还有不少老学生像模像样的私下议论，说老四是先生的孙子。一些新生一听，乖乖，后台这么大？对四兴就更是毕恭毕敬。

　　四兴穿着新衣服，把整个学校逛了个遍。他到今天才发现，原来这学堂居然这么大。校内不光有幼儿班，有小学，还有初中。

　　经过先生一年的打磨管教，这回的四兴就像换了一个人，也是因为这身新衣裳，四兴是处处留神，生怕隔着碰着。读书也特别用心，成绩也让先生很是满意。

　　要说对四兴读书这件事，先生反倒比他父亲还要高兴几分。

　　转过年来，学堂的初中被公社收编走了。听说村子里所以初中都没有了。先生也跟四兴念叨过，收编上去的初中改名叫中学，公社原先办的那所，就叫乡校。这些弯弯绕绕的说法，年纪尚小的四兴听得似懂非懂。

　　学校的活动场地这下就更加宽敞了，可劳动课却比从前要累得多。每到新学期开学，同学们得清理好几天。杂草树叶堆得像小山。杨树叶子宽大，扫起来还算省事，最让人头疼的是柏树叶子，细细碎碎，扫起来格外费劲。

　　四兴个头大，身板宽，重活自然落在他头上。好在有体育老师在，他两聊的来，有时两人拎着扫把也要比划两下。兴致上来，其他同学也跟着比划，体育老师总说他们练的像耍猴。

　　体育老师姓裘，双名大路。人如其名，做事干净利落，说起话来声音洪亮，板板正正。跟四兴好有一比，也难怪他俩和的来。

　　同学们最开心的是烧那堆树叶杂草的时候，里面夹着些草根树枝。这堆火可经烧了，第二天往里一拔还是有火星子。

　　四兴跟其他的同学一样，会带一些番薯往里扔。香气在整个学堂里飘。

　　老跟班二福呢，总会带一些鸡蛋烤熟了孝敬老哥哥四兴。别的同学偷偷摸摸的也放鸡蛋，不过可惜自己一般吃不到，总会被手脚快的人偷摸着吃掉。

　　二福都是大模大样的放鸡蛋，同学也晓得，这鸡蛋可是给四兴吃的。这个老刺头不好惹，再说后台也没有四兴硬，有校长爷爷在呢！

　　一帮同学自发的组成守护鸡蛋小组。就算上课，随时都有几十双眼睛，从每个教室盯着那堆火星子，那还有差？

　　下课，二福总是第一个冲去火堆，手里小心翼翼的端个大蚌壳，里面盛着给四兴蘸鸡蛋的酱油。

　　那会每个大队都会有一家替供销社卖货的店，大家习惯叫它们‘代销店。’

　　柜台边都会有两口大缸，一口装酱油，一口装盐。条件好的还有几口小缸，什锦菜，配稀饭是一绝。金黄的豆瓣酱，豆瓣颗颗饱满，煮点姜丝进去，能吃出肉的味来。

　　二福伺候四兴吃完，那神情，比自己吃的还满足。

　　四兴的哥哥没读几年书，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回家之后又挨了父亲一顿狠揍。哥哥一气之下，索性就不去学堂念书了。

　　后来四兴父亲干脆让哥哥拜了村里的泥瓦匠当师傅学手艺。刚拜师那会，一分工钱都没有，逢年过节，还得上礼。熬了两年头，才勉强拿到一点点微薄工钱。哥哥是打小练出来的娃娃腿，手上功夫扎实，日子久了，四邻八乡都晓得他手艺过硬，在当地小有名气。

　　最让四兴心里欢喜的，就是小翠也来到了学堂。两个人可以一同上学，一同玩耍，放学还能结伴回家。四兴每天领着小翠回家，二福在后头跟着。从来不走大路，就顺着长流水的小溪，踩着溪水淌着走。一路上翻石头摸鱼虾，时常能摸到不大的河蟹。抓回来洗干净，撒上食盐，淋上一点酱油，闷上几日就能食用，滋味鲜美，小翠也十分爱吃。小翠的父亲大个，有时喝酒也来捡两只嚼嚼，还会顺便让四兴喝两口自己碗里的老酒。

　　村子的墙脚窟窿，四兴都带着小翠钻个遍；村里头哪棵树叉上有鸟窝、能捡到鸟蛋，四兴心里门儿清。

　　小翠家的光景，已经比四兴家要好上不少。大个跟人合伙，承包了大队唯一一台拖拉机。春耕下秧的时候就下地犁田，农闲的时候装上斗子，帮人家拉货挣钱。去到小翠家里，四兴总能吃到从没见过的糖果糕点。

　　日子过得飞快，四兴大姐原本在公社办的木箱厂做工，可没干多久，厂子就倒闭了。先生又托人，把他大姐介绍进地毯厂，谁料地毯厂没过多久也倒闭了。

　　没有活路，刚好有人上门提亲，四兴父亲便自作主张，答应了这门亲事。很快，就张罗着嫁到了邻村。四兴大姐心里虽是万般不愿，可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只能听之任之。

　　四兴父亲之所以满意这门亲事，是听说男方家里有一头耕牛。等嫁过去之后才晓得，那头牛属于生产队，放他家养，只为挣几个铜钱罢了。

　　四兴大姐嫁过去之后，常常回家抹眼泪，有时候四兴母亲也陪着一起落泪。

　　四兴二姐受头疼病拖累，一直没能外出做工。大姐出嫁没有多久，二姐就跟着村里人私奔了。

　　那会家里出来这种事是很丢脸的，四兴父母四下寻找，折腾好几天，终不见人影，也只能作罢。

　　一晃几年，期间四兴二姐也寄回过书信，他父亲看也不看直接撕了。后来四兴二姐夫妻俩抱着个儿子回家认亲，她父亲火气未消，见到她就要动手打骂，不肯认这个女儿。

　　后来小夫妻俩亲戚朋友请了一大帮，说情的人嘴皮磨破。最终是补了彩礼，一家三口子磕头认错，四兴父亲这才不情愿的松口认下了这一家子。

　　后来才知道，当年四兴父母四处寻人那几天，他二姐其实就躲在村子里头。二伯跟叔叔隔壁邻居全都知情，唯独瞒住了四兴父母。原本四兴二姐也没想远走他乡，打算等父亲火气消了，再找几个长辈过来从中说和。奈何四兴父亲脾气倔，没人敢出头当说客。万般无奈之下，两个人才只好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