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会稽郡,项家别院,天没亮透。樟树底下那口石臼还在,臼里的雨水干了,剩一层泥。我蹲在石臼边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是叔父昨夜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项家军,八百人,分八队,每队一百。队设队长,队长听项梁。粮草、兵器、操练,各有人管。
“籍。”叔父从屋里出来,袍子系得齐整,胡子梳过了。他走到石臼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竹简。“看完了。”
“看完了。八队,八个队长。队长你定。”
“我定了六个。剩下两个,你定。”
“哪两个。”
“第五队,第六队。第五队是旧部,周叔带。第六队是新兵,曹咎带。周叔你熟,曹咎你不熟。你去看看曹咎。看完了,回来告诉我,行不行。”
我把竹简合上,揣进怀里。出了别院,往城南走。城南是校场,曹咎带着一百个新兵在操练。曹咎三十来岁,瘦,高,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身旧甲,甲片上留着箭痕。他站在校场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木杆,正在教新兵列阵。
“曹咎。”我站在校场边上喊了一声。
曹咎转过身。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项籍。”
“叔父让我来看看你带的兵。”
“看。”
他转过身,往队列前一站。一百个新兵站成三排,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攥着矛,有的攥着刀。曹咎把木杆举起来,往左一指。第一排往左转。往右一指,第一排往右转。再往左,再往右。转了三圈,新兵没乱。
“列阵。”曹咎喊了一声。
一百个新兵散开,三排变两排,两排变一圈,围成一个圆。矛朝外,刀在内。圆阵成了。曹咎站在圆阵中间,手攥着木杆,杆头朝外。
“项籍。你看这个阵,行不行。”
“行。但有一个毛病。圆阵太圆。圆了,四面都是敌。你一百个人,守四面,一面二十五。要是敌人集中打一面,五十个人打你二十五,你挡不住。”
曹咎把木杆收回来。他看着我,看了一息。“那你说怎么列。”
“列锥形。前头窄,后头宽。前头十个人,后头九十。敌人从前面来,十个人顶住。顶住了,后头九十个人往两边包。包住了,敌人就没了。”
曹咎沉默了一息。他把木杆搁在地上,从腰间抽出一卷帛布,展开。帛布上画着阵型,有圆的,有方的,有锥形的。他指着锥形那张图。“这个。”
“这个。”
“你学过。”
“没学过。看过。叔父的兵书上画的。”
曹咎把帛布卷起来,揣回腰间。他转过身,对着新兵喊了一声。“列锥形。”
一百个新兵散开,重新列阵。前头十个人,后头九十。前头窄,后头宽。列好了,曹咎站在前头,手攥着木杆。他回头看了一眼。“项籍。你来看。”
我走进阵里。前头十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矛朝前。后头九十个人,站成倒八字。我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前头十个人的脚印浅,后头九十个人的脚印深。浅的是虚,深的是实。虚的顶,实的包。
“曹咎。你这个阵,能打。”
“能打。但有一个毛病。前头十个人,要是顶不住呢。”
“顶不住,后头九十个人就包不上。包不上,阵就散了。”
“对。所以前头十个人,要选最狠的。不怕死的。死了也不退的。”
我把剑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刃口亮堂堂的,映着日头。“前头十个人,我来选。”
曹咎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行。你选。选完了,我操练。”
我走到新兵队列前面。一百个人,有的十八九岁,有的三十出头。有的瘦,有的壮。我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一个一个看。看手,看脚,看眼睛。手上有茧的,杀过东西。脚稳的,站得住。眼睛不躲的,不怕死。
我选了十个。十个里头,七个是屠户出身,两个是铁匠,一个是猎户。屠户杀过猪,铁匠打过铁,猎户射过箭。十个人站在队前,手攥着矛,矛尖朝前。
“你们十个。从今天起,站前头。前头十个人,死了,后头的顶上。顶不上,阵就散。阵散了,全队死。全队死了,我也死。我死了,你们白死。所以前头十个人,不能死。不能死,就得狠。狠了,才能活。”
十个人看着我。没人出声。我走到第一个屠户面前。他三十来岁,矮壮,手大,指节粗。“你叫什么。”
“朱鸡石。”
“朱鸡石。你杀过猪。杀过几个人。”
“没杀过。”
“从今天起,杀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多了,我升你当队长。”
朱鸡石攥着矛,指头没颤。我走到第二个面前。他十八九岁,瘦,高,手长。“你叫什么。”
“项庄。”
“项家的人。”
“项家的远支。”
“项家的人,站前头。死了,不亏。”
项庄把矛攥紧了。指头在矛杆上捏了两下,稳了。
我走回曹咎面前。“选完了。十个。前头十个人,你操练。操练完了,我来看。看完了,打。”
曹咎把木杆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项籍。你选的这十个,死了几个,你赔几个。”
“赔。死了朱鸡石,我赔一个屠户。死了项庄,我赔一个项家的人。赔到阵不散为止。”
曹咎把木杆举起来,往左一指。新兵列阵。锥形,前头十个人,后头九十。前头窄,后头宽。日头升到头顶了,照在校场上,沙土地白晃晃的。我蹲在校场边上,把叔父的竹简摊开。上面写着:项家军,八百人。锥形阵,前头十人,后头九十。前头十人,死一个赔一个。赔到阵不散为止。
我把竹简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往校场中间走。新兵还在操练,脚步杂沓,踩得沙土扬起来。我站在校场中间,攥着剑柄。风从校场西边灌过来,带着麦田的干味。我把剑抽出来,刃口映着日头,亮堂堂的。我把剑插回去,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