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稽郡守府,前堂。日头刚升到城楼顶上,光从堂外照进来,照在青砖地上。我站在堂下,手按在剑柄上。叔父站在我前面半步,手里攥着一卷帛布。殷通坐在堂上,案上搁着兵符、印绶、一壶酒。案角还搁着另一卷帛布,帛布上是郑昌的降书。郑昌没死,他跑了。殷通没杀成他。郑昌跑了,殷通慌了。
“项梁。郑昌跑了。他带走了一百多人。他往北跑,投章邯去了。章邯的兵到了淮北。郑昌到了淮北,章邯就知道会稽反了。章邯知道了,会稽就守不住。”殷通的手攥着酒壶,指头在壶盖上蹭了两下,没蹭开。
叔父把帛布展开。“郡守。郑昌跑了,会稽的兵还在。两千人。八百是我的。一千二是你的。你的兵,一半是本地人。本地人听项家的。我让他们不动,他们就不动。郑昌带走的那一百多,是秦兵。秦兵跑了,剩下的本地兵,不会跑。”
“那你说怎么办。”
“立规矩。会稽反了,不能再叫郡守。叫楚王。你当楚王。我当大将军。八百人分八队,每队设队长。粮草、兵器、操练,各有人管。规矩立了,写下来,贴在营门口。谁违反,罚。罚粮,罚饷,罚杖。三次不改,斩。”
殷通把酒壶搁下。“项梁。你当大将军。兵归你管。我当楚王。政归我管。但有一条。郑昌跑了,章邯要来。章邯来了,你得打。打不过,会稽就没了。”
“打得过。章邯在淮北,离会稽三百里。他带的是骊山刑徒,不是秦兵。刑徒能打,但刑徒不认路。淮北到会稽,山多,水多,路窄。刑徒走不惯。走不惯,就慢。慢了,我们就有时间。”
殷通站起来。他走到案前,把兵符拿起来,搁在叔父手里。铜的,虎形,半边。又拿起印绶,搁在叔父手里。“项梁。会稽给你。我当楚王。你当大将军。打完了章邯,你当丞相。我说话算话。”
叔父把兵符和印绶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往堂外走。我跟在后面。出了郡守府,日头升到头顶了。会稽城的街面上,铺子开着,卖布的、卖盐的、卖陶器的。叔父走在前面,没说话。走到城东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树下那几个补鞋的、切药的、看竹简的,还蹲着。叔父蹲下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听不清。说完了,站起来。“籍。回校场。把八百人召集起来。立规矩。”
我往校场走。日头偏西了,影子拉长了。校场上,曹咎带着一百个新兵在操练。周叔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狗肉,嚼着。朱鸡石和项庄站在队前,手攥着矛。我走到校场中间,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案上。曹咎走过来。
“项籍。郡守府的事,成了。”
“成了。叔父当大将军。我管兵。规矩,今天立。”
曹咎把木杆搁下。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把剑。“立什么规矩。”
“八队。每队一百。队长八人。粮草、兵器、操练,各有人管。粮草归你管。兵器归周叔管。操练归我管。队长管兵。兵管自己。谁违反,罚。罚粮,罚饷,罚杖。三次不改,斩。”
曹咎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项籍。你管操练。我管粮草。周叔管兵器。三样分开,各管各的。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你叔父定的。”
“叔父定的。三样分开,互相盯着。粮草不敢少,兵器不敢坏,操练不敢松。松一样,另两样能查出来。查出来了,罚。”
曹咎把帛布从腰间抽出来,展开。帛布上是他昨夜写的粮草章程。一条一条,工整。“粮草章程。每人每天六升粮。六升分三顿,早两升,午两升,晚两升。粮从会稽仓出。出粮有数,入粮有账。少一升,赔一升。多一升,归仓。押粮官十天一报,报给我。我十天一核,核完了报大将军。”
我把帛布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周叔。周叔蹲在校场边上,把狗肉吃完,骨头搁在地上。他接过帛布,看了一遍。“兵器章程,我也有。”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卷帛布,展开。“剑、矛、甲、弩。每队配剑四十把,矛四十根,甲四十副,弩二十张。兵器从武库出,出有数,入有账。坏一把,赔一把。丢一把,罚一月饷。三次丢,斩。”
我把两份帛布搁在案上。拿起笔,铺开一卷新帛布。第一条:项家军八百人,分八队,每队一百,队长八人。第二条:粮草归曹咎管,兵器归周叔管,操练归项籍管。三样分开,互相盯着。第三条:每人每天六升粮,三顿。第四条:兵器出入有账,坏赔丢罚。第五条:操练每日卯时起,申时收。迟到者罚一升粮,三次迟到者杖十。第六条:临阵脱逃者斩。第七条:杀敌一人,赏一升粮。杀敌三人,赏一匹布。杀敌十人,升队长。
写完了,我把帛布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曹咎。“抄三份。一份贴营门口,一份存粮仓,一份存武库。”
曹咎接过帛布,往营门口走。周叔站起来,把兵器章程揣回怀里,往武库走。我站在校场中间,攥着剑柄。新兵还在操练,脚步杂沓,踩得沙土扬起来。朱鸡石和项庄站在队前,手攥着矛。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朱鸡石。你是队长了。”
“项籍。我当队长,管十个人。十个人,死了几个,我赔几个。”
“赔到阵不散为止。”
“赔到阵不散为止。”
项庄把矛攥紧了。他看着我,看了一息。“项籍。我当队长,管十个人。十个人,都是项家的人。项家的人,不死。”
“不死,就得狠。狠了,才能活。”
日头落山了,天边剩一道灰红。校场上的新兵散了,有的回营,有的蹲在校场边上啃干饼。我蹲在校场中间,把叔父的竹简摊开。上面写着:项家军,八百人。八队,队长八人。粮草、兵器、操练,三样分开。互相盯着。我把竹简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往营门口走。营门口,曹咎把帛布贴在墙上。墨迹新,被日头照着,发亮。朱鸡石和项庄站在帛布前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了,转过身,往营里走。我站在营门口,攥着剑柄。风从校场西边灌过来,带着麦田的干味。我把剑抽出来,刃口映着日头,亮堂堂的。我把剑插回去,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