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综合，我要亲自监考你们！”江建军抬着下巴，呢子大衣的下摆让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随便。”苏锦言掀起眼皮，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前面白茫茫的雪地上，“监考证别忘了挂，免得保卫科把你当闲杂人等清出去。”

“你……”江建军指节捏得咔咔响。

苏锦言没再理他，绕过他往那排破平房走。

十点半，预备铃又响了一遍，铁铃声在县一中上空打着转。

平房里，红色的行军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轻响，屋里总算还存着点热乎气。

江建军挂着监考证，拖过一张缺了角的木椅，大马金刀坐在苏锦言斜前方的过道上，二郎腿一跷，两眼盯住她拿笔的右手。

两名负责发卷的干事踩着冰碴子进来，拆开牛皮纸密封袋。

第二场，文科综合，语文加政治。

苏锦言接过粗糙的油印试卷，平铺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从头扫了一遍。前面是基础文学常识，后面是政治论述大题。最后一道五十分，题目印着“试论述真理的标准，并结合当前社会实际展开说明”。

她拔下钢笔帽。

前世在律所熬了十年，几万字的代理词写了成摞，法理逻辑早刻进了骨头里。对付七十年代统考的论述题，她提笔就能写，用不着多想。

笔尖落纸，蓝黑墨水洇开，字迹清晰挺拔。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同时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大前提在于历史阶段的更迭，小前提在于生产力的发展……”

主谓宾干干净净，一层压一层往下推，没一句空泛抒情，句句踩在考纲的要害上。

江建军原本抱着胳膊，就等着看这几个社会考生抓耳挠腮。

钟点一点点往后挪。屋里除了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就剩苏锦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太顺了，从头到尾没停过。

江建军坐不住，起身走过去，皮鞋在青砖上踩得咚咚响。他站到苏锦言桌边，低头看卷面。

一处涂改都没有。段落分明，字迹遒劲。

他呼吸顿了顿。那排论述他盯了半天，里头的论证路数一时都没看明白，可直觉告诉他，这份卷子挑不出刺。

他用力搓了搓指腹，把往上涌的火气压回去。

中午一点，离交卷还有足足半个钟头。

苏锦言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手腕一翻，“嗒”一声扣上笔帽，拿起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站起来。

江建军横跨一步挡住过道。“干什么？考场纪律，不许提前走动。”

“交卷。”苏锦言把试卷平拍在讲桌上，“考场规定开考两小时后允许交卷，现在已经两个半钟头了。”

后排，马卫国抬了下头，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额头青筋直跳。陆小云咬着笔杆，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大面积留白就别交了，浪费阅卷老师的时间。”江建军嗤笑一声，伸手去抓卷子。

纸页被他掀开。

正反两面全写满了，连最冷僻的古文默写都没空下一格。

江建军的手指停在半空，纸页在冷风里哗啦作响。

“检查清楚。”苏锦言站在讲台边，垂眼看他，“丢了哪一页答卷，我拿你是问。”

“写得满未必对。”江建军咬牙。

“放榜那天，你就明白了。”

苏锦言转身往回走，经过马卫国和陆小云时压低了嗓子。

“稳住。先把基础做完，大题能写多少写多少，别慌。”

撂下这几句，她径直出了平房，背影很快没进漫天大雪里。

一点半，交卷长铃准时拉响。

人群潮水似的涌出校门，有人哭，有人扯着嗓子对答案。

马卫国大步走到停板车的地方，陆小云跟在后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铃一响苏锦言就进屋把行军炉搬回了板车，这会儿正拿火钳往里添煤块。

“嫂子。”陆小云嗓子发干，“政治最后两道论述大题，我没写出来。时间根本不够，脑子一片空白。”

“前面填空和选择写完没？”苏锦言头也没抬。

“写完了。”陆小云吸了吸鼻子，“按你划的名词解释背的，全写上了。”

苏锦言扔下火钳，拍掉手上的煤灰。“那就够了。中专线只要总分的百分之六十，基础题保住了，剩下的空着也不亏。下午理综照计划来，咬住前面十道题。”

陆小云松开衣角，用力点头。“我懂了，我就咬死基础。”

马卫国站在风口里，看着苏锦言。

“妹子。”他手揣在破棉袄兜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语文那道阅读理解，出题人在第一段埋了文字陷阱，时间一紧，很容易踩进去。”

“所以你得靠理科考满分把分拉回来。”苏锦言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推起板车把手，“走，回去。下午理科，晚上冲刺数学。”

第二天雪停了，路面结了一层冰。

数学这场考得惨烈，走出考场的十个里有九个面如死灰。

苏锦言中规中矩答完，踩着交卷铃出了校门。

刚出大铁门，就看见家属院的张大姐站在街对面电线杆底下，四下张望。一瞧见苏锦言，她挥着胳膊就跑过来。

“小苏！”张大姐跑得满头大汗，气都喘不匀。

“慢点说。”苏锦言伸手扶住她胳膊。

“出大事了！”张大姐胸口一起一伏，“县文教局的侯副局长领着人去了咱们家属院！”

苏锦言眼皮一跳。

“侯宝平？”

“对！”张大姐压着嗓子，“也不晓得是谁写的举报信，说马卫国的准考证是假的，说他压根没拿到下乡大队的红头介绍信！”

苏锦言攥紧推车把手，生铁上那点温度早让风抽干了。

“侯宝平亲自领的队？”

“还有三个保卫科的干事，江建军也在！”张大姐急得直跺脚，“他们直接找到随军办，说要是拿不出大队盖公章的原始证明底联，下午最后一场考试就不准老马进考场，还要送公安！”

苏锦言回头看了眼校门里，马卫国还没出来。

“原始证明我亲自核过，是文教局招办当面盖的章，底档留在文教局内部档案室。”她语速快了起来。

“江建军说档案室失火，前几天的底档烧没了！”张大姐手直哆嗦，“这就是死无对证啊。侯副局长放话了，十来分钟内见不到底联，就……”

“就怎样？”

校门里的人群忽然散开个口子。马卫国高大的身板冒了出来，跟着人流才走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脚。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拨开人群，直奔他去。

打头的正是侯宝平，江建军裹着呢子大衣紧跟在后。

苏锦言松开车把。

“大姐，你在这看着小云。”

她迎着人群大步走过去。

红袖章已经把马卫国围在了正中间。

“马卫国，接到实名举报，你伪造招办底档，窃取国家统考资格。”侯宝平背着手，嗓门洪亮，存心让周围考生都听见，“现在跟我们回文教局接受调查。”

马卫国两只手攥成拳头，指骨咔咔作响。

“材料是正规交上去的，你们招办当面盖的章。”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江建军上前一步。“底档查无此人！我们核实过了，你们大队书记亲口在电话里说，没给你开过脱产证明！”

马卫国眼睛瞪大，胸口起伏得厉害。

“买通大队会计偷出公章私盖的吧？”江建军又逼近半步，“伪造国家红头文件，三年起步。”

“谁说底档查无此人？”

一道女声直直插了进来。

侯宝平扭过头。

“苏同志，文教局依规办事，你不要扰乱公务。”

苏锦言径直穿过红袖章，站到马卫国身前。

“侯副局长。”她先瞥了江建军一眼，才看向侯宝平，“老马走的是特批社会考生的路子，准考证上盖的是军区政治部和地方文教局两个章。”

“那又怎样？”江建军冷笑。

“大队证明的原始底档，你们文教局可以‘不小心烧没’。”苏锦言手指点在马卫国的准考证上，“可军区随军办收录的交叉核验备份卡，你们烧不掉。你们有资格去军区查账吗？”

侯宝平眉头一压，脸色变了。

江建军一看不对，赶紧拔高嗓门。“你少拿部队压人！举报信板上钉钉，大队书记不认那份证明，备份卡就是废纸！动手，把人带走！”

红袖章干事上去就抓马卫国的胳膊。

马卫国反手一震，把那干事甩开半步。

“我看谁敢动他。”苏锦言嗓音压得低，几个红袖章伸出去的手却都停在了半道。

江建军撇撇嘴，转头看向侯宝平。

“侯局长，军属聚众阻挠执法，把公安一起叫来吧。”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挂军区白牌照的吉普车碾着碎冰急刹在路边，车门被一把推开。干事周敏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拨开人群快步过来。

“苏锦言同志？”周敏站定，看都没看侯宝平一眼。

苏锦言转过头。

周敏把文件袋递过去，话说得干脆。

“陆参谋打长途专线来过电话，你要的东西，军区刚派快车送到。原件在这。”

苏锦言接过来，指腹压住封口边。

“里面是什么？”江建军盯着那个文件袋，脸色微变。

苏锦言没搭腔，绕开密封白线，抽出里头一沓文件，直接砸在江建军胸口。

“看清楚。你们大队会计收了香烟、违规扣下证明的认罪书，还有县委督查组三天前从档案室带走的底档副本。”

纸页散了一地。

苏锦言盯着江建军那张发僵的脸。

“你们文教局的调查组既然不办事，那就让军区保卫科会同县委督查组，把你们直接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