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林中尾随,旧伤新痕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傍晚粘稠的空气里,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背后那道被银线扫过的伤口,火辣辣的痛楚正混着冰冷的麻木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一阵一阵地抽着。
我没工夫理会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一直强撑着挺直脊背的萧清雪,身体猛地一晃。
不是摇晃,是力道被骤然抽空的那种软塌。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左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隔着薄薄的作战服衣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细微痉挛,和一种不正常的、向内收紧的僵硬。
“清雪?”我低声唤她,侧过头。
她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得吓人。
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那种瓷器般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青白。
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地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随着她急促而浅薄的呼吸微微颤动。
嘴唇更是没了颜色,泛着淡淡的紫灰,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嗬”声,但紧接着,那强自压抑的喘息再也控制不住,陡然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微微发抖。
搭在我小臂上的左手,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
她想站稳,想维持住那副冷静坚毅的模样,但身体背叛了她。
左腿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大半压到了我扣着她的那条胳膊上。
触感沉甸甸的,带着活人躯体特有的温热,却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虚弱。
“走……”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气若游丝,目光却还倔强地投向那片黑沉沉的、吞噬了傩面人的山林,眼底有不甘的火苗在跳动,但那火苗很快被一阵更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掐灭。
“咳……咳咳!噗——”
她猛地弯下腰,一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肩膀耸动。
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她捂着嘴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苍白的手背蜿蜒而下。
不是鲜红,是暗红发黑,像放了许久的果酱。
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那咳出的血沫里,分明混着几缕极其细微的、如同墨色丝线般的絮状物,在灰白的天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却散发着一种阴冷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
怨气!是血池底下那东西留下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追踪线索、查探据点。
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软倒的身体带向旁边一块稍大的、表面还算平整的鹅卵石。
“靠着,别动。”我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己都没意识到。
让她背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哼。
她的眼睛闭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再睁开时,里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般的虚弱,但瞳孔深处那点执拗的光还没散。
她喘了几口气,缓过那阵咳血带来的眩晕和窒息感,冰凉的手指再次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次她的力气小了很多,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颤,但抓得很牢。
“别管我……”她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气音和血腥气,“去追……他们回据点……一定有……线索……”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更多的暗黑血沫从指缝涌出,滴落在她黑色的衣襟和身下的石滩上,迅速被粗糙的石头表面吸干,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印子。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食指和中指下意识地搭上去。
脉象紊乱虚弱,快得吓人,而且……指腹下传来的感觉极其怪异。
除了正常的脉搏跳动,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滑腻感”,顺着她的经脉乱窜,尤其是在靠近手腕内侧的几处穴位附近,那阴冷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皮肤摸上去甚至比其他地方更凉上几分。
怨气侵脉,已成附骨之疽!
师傅那本残破笔记里,关于“血煞”、“尸毒侵体”的潦草记载和几幅触目惊心的描绘图,猛地撞进脑海。
笔记边角用褪色朱砂着重圈出的一句话:“怨煞入体,如蚁蚀堤,初时不显,待其过心脉,则魂灯摇曳,神仙难救。”
她这伤,在血池里就落下了根,刚才强行动用真气,又催动了伤势,怨气趁机发难,已经不是皮肉伤那么简单了。
背包就扔在脚边,沾满了泥水和污迹。
我单手扯开拉链,手指因为焦急和后背伤口的抽痛而有些不听使唤,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抓住里面用油布包着的几个小瓷瓶。
这是出门前从殡仪馆那间老库房角落翻出来的“老底子”,师傅当年用剩下的,说是能驱些不干净的东西。
“清雪,忍一下,我看看伤口。”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手上动作却快。
她靠在石头上,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睛半阖着,睫毛颤动,呼吸浅而急促。
左手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仿佛那是她与清醒世界最后的联系。
我小心地撩开她后背被血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作战服下摆。
布料撕裂了一小道口子,边缘被血浸得发硬。
入手一片湿滑温热,是血,但更深处,指尖触碰到的皮肉质感,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正常受伤后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的触感。
在她右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那里是之前在暗渠里被血池触手扫中的地方。
伤口本身不算特别大,但周围的皮肉……摸上去异常的冰凉,而且缺乏活人肌肤应有的弹性和温度。
指尖用力按下去,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僵硬的、类似陈旧皮革的质感。
我咬了咬牙,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更仔细地看去。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颜色。
不是红肿,不是淤青,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古旧墙皮般的青灰色。
最刺眼的是,从那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一道道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破裂后青筋凸显的纹路。
但这些纹路不是青色或紫色,而是更深的、带着黑色的青灰,像蛛网,又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正沿着她背部的经络走向,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她心脏所在的方向延伸!
有几根最粗的“藤蔓”尖端,已经爬过了肩胛骨边缘,距离她的心口区域,恐怕不到一掌之宽。
“呃……”指尖无意中碰到伤口边缘那青灰皮肉时,昏迷中的萧清雪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骤然绷紧,抓着我手腕的手指力气陡然增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那冰冷的怨气烫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混着伤口的血和泥水,黏腻冰冷。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没用。
这些家传的、对付普通阴煞可能有效的药粉,对上血池里那个等级的怨气残留,恐怕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她需要的不是驱散,是更根本的“清除”和“封堵”。
师傅笔记里那些关于“锁脉封魂”的、语焉不详的记载,再次疯狂地在脑海里翻腾。
那上面说,此法需以纯阳之物为引,配合特定的针法,刺激伤者自身阳气,封堵怨气侵蚀的路径,甚至逼出部分已侵入的煞气。
但操作凶险,对施术者要求极高,而且……纯阳之物。
这荒山野岭,傍晚时分,上哪儿去找什么“纯阳之物”?
晨露?午时艾?活雄鸡血?还是……
我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已经彻底被暮色笼罩的山林。
傩面人消失的方向,也是陈玄礼那些人可能盘踞的“据点”。
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更可能有致命的陷阱。
而且,以萧清雪现在的状态,每多耽搁一分,那蔓延的青灰色“藤蔓”就向心脏逼近一分。
据点要查,那是寻找师傅、揭开阴谋的线索。
但萧清雪……她得先活着。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所有犹豫和权衡。
追踪可以晚,线索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快速将那几个没什么用的药瓶塞回背包,拉链都没拉,直接甩到肩上。
然后,我蹲下身,背对着她,尽可能放低身体。
“清雪,上来。”我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坚持一下。”
她似乎想拒绝,但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只是感觉到那抓着我手腕的冰凉手指,微微松了一瞬,然后,带着一种将全部信任乃至生命重量都交付过来的沉重,软软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反手托住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黑了一瞬,但我咬紧牙关,猛地站了起来。
重量压上来,她很轻,但此刻却感觉有千斤重。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我没受伤的左侧肩颈处,呼吸喷在我脖子侧面,微弱,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几缕汗湿的发丝蹭着我的皮肤。
不敢耽搁,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大约二十几里外应该有个村子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开了步子。
脚下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滚动的,硌脚的,湿滑的。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走得快,又要稳,不能摔倒,更不能颠簸到背上的人。
汗水很快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和后背伤口的疼痛、萧清雪身体传来的冰冷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我的神经。
天色暗得很快,灰白变成了铅灰,最后沉入一片墨蓝。
只有远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淡的霞光,勾勒出山峦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河风更冷了,吹在身上,带起一阵阵寒颤,也让背上萧清雪那身被血汗浸透的衣服迅速变得冰凉湿硬。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搭在我肩头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手指蜷缩,但随即又松开,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那冰凉的气息,隔着衣物,似乎都能感觉到,正一点点渗透过来。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脑子里一边疯狂回忆笔记里关于“锁脉封魂”的每一个字,试图理出头绪;一边拼命想着这附近哪里可能有“纯阳之物”。
村子……村子或许有药铺,有老中医,或许有陈年艾绒,或许有朱砂,或许……
希望很渺茫,但这是唯一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小腿酸麻得如同灌了铅,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背上的萧清雪,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只有那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视野开始阵阵发黑的时候——
前方河谷的拐角处,视野忽然开阔了些。
透过稀疏的枯枝,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模糊的轮廓。
是房屋,错落的黑影趴伏在更浓重的夜色里,几盏零星的、昏黄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
村子!到了!
一股混杂着希望和更深焦虑的力量猛地涌上来。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河滩,踏上了通往村子方向的、夯实的土路。
路边的枯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下,立着一块半人高、边缘破损的水泥路牌。
上面用已经斑驳脱落的红漆,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远处昏黄的灯光勉强映照下,隐约可辨:
陈 家 庄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陈家庄?
还没等我从这三个字带来的微妙不安中回过神,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低矮的、参差不齐的村舍屋顶,投向村子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栋明显比周围土坯房高大、气派的老式宅院。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而在那宅院最高的门楼正上方,似乎悬挂着什么东西。
夜风恰好吹开一小片遮蔽的薄云,几点惨淡的星光漏下。
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微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面旗帜,褪色严重,边缘破损,在夜风中有气无力地晃动着。
旗面上,原本的颜色图案早已模糊不清,但即使只剩下残存的轮廓和几处深色污渍,依然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复杂的、仿佛某种古老徽记的纹样。
那纹样的核心图案——
一个扭曲的、仿佛缠绕着无数线条的抽象符号。
和我记忆中,陈玄礼那根从不离身的、顶端镶嵌着暗沉金属徽记的文明杖上,那个冰冷的徽记……
一模一样。
夜风穿过村口枯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背上,萧清雪冰凉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
我站在“陈家庄”的路牌下,背着生死不知的同伴,望着远处那栋挂着熟悉徽记旗帜的老宅,慢慢收紧了扶着她腿弯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