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入庄求药,故人遗物
手指在她的腿弯处收紧,指节有些发白,那一点残存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是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心头的寒意,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昏黄的光晕走去。
村路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碎石,走上去沙沙作响。
夜风从河谷灌上来,贴着地皮打旋,卷起枯叶和尘土,也把背上萧清雪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着血与冰渣般的阴冷气息,吹散一些,又缠绕上来。
她的头靠在我颈侧,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拂过皮肤,都带着一丝凉意。
靠近村口第一户亮着灯的房子,是一栋低矮的土坯房,木门斑驳,门檐下挂着串干瘪的辣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红。
我腾出一只手,攥拳,用指节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里面似乎有轻微的响动,但门没开。
我又敲了敲,加重力气,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谁啊?”一个苍老、沙哑,带着警惕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过路的,”我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同伴受了伤,想求点药,或者讨碗热水。”
里面沉默了几秒。
“村头往东走二里地,有卫生所。”那声音没什么起伏。
“等不了那么久。”我侧过身,让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能照到我背上萧清雪苍白的侧脸和衣襟上深色的血迹,“情况很急,行个方便,重谢。”
门后又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犹豫。
然后,是门栓被缓慢抽开的“嘎吱”声。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脸探了出来。
是个干瘦的老头,背佝偻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却亮得有些异样,精光内蕴。
他手里端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火苗跳跃,将他脸上的阴影拉扯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停,没什么表情,然后落在我背上的萧清雪身上,尤其在她衣襟的血迹和裸露皮肤上那些隐约的青灰色纹路上多看了两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那视线缓缓下移,扫过我的全身。
当它掠过我腰侧时,停住了。
那里,旧皮套的开口处,露出了几截针尾,特制银针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冷光。
老头的眼神猛地一凝,像是平静的水潭被投入石子,漾开清晰的波纹。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我的脸,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些微的惊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缝尸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吐字清晰,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我心头一凛,没想到在这偏僻山野,竟能被人一眼认出这身行头。
师傅说过,如今还识得这针、认得这行当门道的人,不多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对。求一味纯阳药材救急,钱不是问题。”我直接点明来意,时间紧迫,没工夫绕弯子。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最终,他侧了侧身子,让开了门缝:“进来说话。”
我背着萧清雪挤进屋里。
一股混杂着陈年草药、灰尘、还有一丝淡淡艾草燃烧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深色的老式药柜,抽屉大多关着,柜面上落着薄灰。
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和杯子。
但让我脚步一顿的,是桌边坐着的人。
三个中年汉子,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但坐姿挺直,腰背绷着,手都放在桌上或膝盖上,没有多余动作。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审视,像是三头蹲伏在阴影里、打量着闯入者的猎犬。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被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老头放下煤油灯,灯光将我们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影影绰绰,无声晃动。
“把她放下吧。”老头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窄榻,声音干巴巴的。
我小心地将萧清雪放上去,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眉头紧蹙,眼睫颤动,却没有醒来。
我快速解开她作战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小心地将她右肩后的衣料再撩开一些,露出那片已经蔓延开青灰色藤蔓纹路的伤口。
在煤油灯偏黄的光线下,那青灰色显得更加深沉、诡异,几缕最深的“藤蔓”尖端,已经触及肩胛骨内侧的边缘。
老头凑近,干瘦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几寸,没有触碰,只是仔细看了看。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在凭空勾勒那些纹路的走向。
片刻,他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更深:“怨气已到心脉……血煞级的残留,浸得很深了。”
他转向我,眼神复杂:“寻常的纯阳药,艾绒、朱砂、雄鸡血……怕是没用了,效力压不住,反而可能激得怨气反扑。”
我的心沉了下去,虽然已有预感,但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像被冰水浇透。
“那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头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褂子上的一颗布纽扣。
屋里的三个汉子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如影随形。
“除非……”老头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外面听见,“除非你有‘烈阳花’。”
“烈阳花?”
“一种只在极阳地脉、又被极阴怨气反复淬炼的地方才能长出来的异草,花色赤红如火,十年一开,能克天下阴煞怨毒。”老头目光扫过萧清雪的伤口,“对她这伤,或许有用。”
“哪里能找到?”我立刻问。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方向,似乎透过那扇紧闭的木门,能看到村子深处的某处。
“只有陈家主宅后山的禁地里,可能还有。”他声音里透着一种明确的无能为力,“但那地方,别说进去,常人靠近山脚都会迷路,或者……出别的事。陈家看得比命根子还紧。”
又是陈家。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桌边左侧的那个汉子,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不快:“三个月前,也有个女的缝尸人来过。”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她也打听烈阳花。”汉子迎着我的目光,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陈述,“三十来岁,瘦,话不多,手艺看着很老道。”
女的缝尸人……三十来岁……
我喉咙发紧,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她……姓什么?”
汉子似乎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姓林。”
姓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后背的伤口似乎都暂时感觉不到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
“她后来去哪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像是砂纸摩擦。
汉子摇了摇头,这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指向屋外某个方向——正是村子中央,那栋挂着褪色旗帜的老宅,以及老宅后面,夜色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巨兽蛰伏的山峦轮廓。
“她进了禁地。”汉子放下手,补充道,“再没出来。”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汉子指过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墙壁和夜色,看到那所谓的禁地。
师傅……她真的来找过烈阳花?
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救人?
还是为了别的?
她遇到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这时,右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汉子,身体动了动。
他俯下身,从他坐的长条凳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包袱,颜色灰扑扑的,打了两个死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推向我这边。
“但七天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那个更沉一些,“有人在山脚下的溪边,捡到了这个。”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
我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碰到那粗硬的布料。
解开死结,布包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针。
一枚细长的、青铜色的针。
针身比我的特制银针更长,也更古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符文似乎流转着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暗金色泽。
针尾系着一截红绳,但那红绳只剩下半截,末端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火焰燎过,又像是被强行扯断后留下的痕迹。
天工针!
师傅林晚秋从不离身的、那套“天工针”中的一枚!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用颤抖的手指,拈起了那枚青铜针。
针身入手,比想象中更沉,触感微凉,但那凉意之下,似乎又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温热。
针尾的半截焦黑红绳,轻轻擦过我的指腹。
就在我指尖完全握住针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枚静静躺在我掌心的青铜针,毫无征兆地,猛地发烫起来!
不是温热,是滚烫!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呃!”我闷哼一声,手指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心底的某种预感,死死攥紧,没有松开。
滚烫的针身贴着我的掌心皮肤,热量甚至穿透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
紧接着,一道微弱、断续、却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冰凉的溪流,又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跳,猛地撞入我的脑海深处——
“小默……”
是师傅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难以言喻的急切和……恐惧?
“别进山……”
意念在此处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信号不良,又仿佛传递它的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或干扰。
“陈玄礼……在等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碎片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警示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意味。
然后,针身的滚烫骤然消退,变回了那微凉的触感。
那道意念也彻底消失,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猛地睁开眼——不知何时,我已经闭上了眼,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掌心被烫得发红,隐隐作痛。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老头眼神惊疑不定,那三个汉子也皱起了眉,显然察觉到了我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我摊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青铜针,它此刻温顺得像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但掌心的灼痛和脑海里那最后的、充满警告的碎片话语,无比真实。
陈玄礼在等你。
等我?
我慢慢合拢手指,将那枚带着师傅气息、也带着滚烫警告的青铜针,紧紧攥在了掌心。
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