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针传遗讯,夜探禁地
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肉,掌心那股残留的灼热还在隐隐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心跳。
我盯着那枚青铜针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决定——
将针尖抵在眉心,闭上了眼睛。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远处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画面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的旧胶片,带着刺耳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闪烁,猛地撞进脑海。
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的夜色里,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在攀爬。
是师傅。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袖口用布带扎紧,背上的包袱随着攀爬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尖点在碎石上,只留下极浅的印子。
山路陡峭,两侧的植被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畸形的暗红色灌木,枝条扭曲缠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伸向夜空。
师傅停下了。
她站在一处凹陷的岩壁前,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亮,我看见她的脸。
比记忆中更瘦,颧骨有些突出,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伤人。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正微微眯起,盯着眼前的——
岩洞。
洞口不大,被那些暗红色的灌木遮掩了大半,若不是她拨开最后一丛枝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画面猛地一跳。
师傅已经站在洞内。
她手中的煤油灯被调到最小,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三尺。
但就是这微弱的光,也足以让我看清眼前的景象。
成片的、疯狂生长的、赤红如血的花。
花瓣薄如蝉翼,却红得刺目,像无数细小的火焰在岩洞深处跳跃摇曳。
每一朵花都大得不正常,拳头大小的花冠层层叠叠,花蕊处隐约闪烁着幽幽的金光。
烈阳花。
师傅说过,十年一开,能克天下阴煞怨毒的异草。
她找到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画面再次跳转,这一次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师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因为她的目光越过了那片花海,看到了花丛中央的东西。
一根石柱。
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的石柱,约莫两人高,笔直地矗立在洞穴最深处。
柱身上,用粗如手臂的暗红锁链,捆缚着七具尸体。
不是腐烂的尸体——是干尸。
皮肉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外翻,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但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这七具干尸的姿态。
它们不是被动地被绑在那里。
它们的手臂、它们的躯干、它们扭曲的脖颈,都保持着一种......挣扎的、想要挣脱的、却在最后一刻被定格的姿态。
像七尊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活人雕塑。
画面再次剧烈晃动,师傅似乎在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心猛地揪紧的事——
她从腰间的针囊里,取出一枚天工针。
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渗出,她抬起手,用那滴血,在黑色石柱上飞快地画起了符。
符文笔走龙蛇,每一笔落下,石柱表面便闪过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那七具干尸的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师傅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稳得惊人,符文越画越快,越画越复杂。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落下的瞬间——
七具干尸,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仿佛通往深渊的窟窿。
画面猛地炸开,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师傅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石柱炸裂的巨响,黑气冲天而起,像一条被释放的恶龙,铺天盖地地涌来。
"小默——"
师傅的声音,虚弱,断续,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急切。
"别进山——"
"陈玄礼在等你——"
意念到此中断。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药铺昏黄的灯光,和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正皱着眉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惊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
掌心被青铜针硌出深深的印子,眉心处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刺痛感。
师傅在岩洞里。
她找到了烈阳花,但她触发了什么——那七具干尸、那根黑色石柱、还有那冲天而起的黑气。
陈玄礼在等我。
等我入山。
这是一个陷阱。
我低头看了一眼窄榻上的萧清雪。
她的呼吸更浅了,嘴唇的紫灰色又深了几分,那蔓延的青灰色"藤蔓",怕是又向心脏逼近了一寸。
十二个时辰。
师傅笔记里提过,"锁脉封魂"的手法,若施术者手艺够稳,能封住心脉十二个时辰不破。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从腰间针囊里取出银针,三针并拢,快速刺入萧清雪胸口三处要穴。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但那蔓延的青灰色纹路,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停在了距离心脉一掌宽的位置,不再前进。
"十二个时辰。"我收回银针,转向老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暂时锁住了她心脉。
若我天亮未回,带她找镇灵局的人,报我的名字。"
老头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点了点头。
深夜。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惨白的光漏下来,勉强照亮脚下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山道。
按照村民指的方向,我找到了入口——就在老宅后山脚下,一处被乱石和枯藤掩盖的狭窄缝隙。
侧身挤进去,视野豁然开朗。
山道蜿蜒向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畸形扭曲的灌木。
枝条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像是伤疤般的裂纹,枝叶的形状也诡异得很,有的像张开的手掌,有的像扭曲的人脸,随夜风轻轻摇曳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越往上走,空气越浑浊。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开始弥漫开来,混杂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花香,像腐烂的尸骨上长出了最艳丽的罂粟,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刺激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用袖子捂住口鼻,加快脚步。
山腰的那处岩洞,比画面中看到的更容易辨认——因为那些暗红色的灌木在这里疯长到了极致,几乎遮蔽了整面岩壁,只在最深处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站定。
眼前,岩洞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现。
洞口依旧,烈阳花依旧盛开,赤红如火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花蕊处的金光若隐若现。
但黑色石柱——
碎了。
它被炸裂成了数块,散落在花丛中央,最大的一块有半人高,断面处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和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而那些干尸,也不见了。
花丛里只留下七处被压扁的痕迹,和一些散落的、像是被烧焦的碎片。
现场一片狼藉,像经历了一场爆炸。
我正要迈步进去,余光忽然捕捉到花丛深处的异样。
有人。
一个身影,背对着我,正弯腰在烈阳花丛中采摘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干涸的血迹,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但那弯腰的姿势、那采摘花朵时手指翻动的节奏、甚至那微微侧头时露出的下颌弧线——
太熟悉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师傅。
林晚秋。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采摘花朵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缕,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
我看清了。
看清了她的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两片惨白的、像煮熟的鱼眼般的浑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来:
"小默......快走......"
她顿了顿,那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没有立刻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