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针定尸语,花藏阵眼
青灰色的手掌抬起,五指成爪,指甲漆黑如墨,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抓我的面门。
那股腥甜的腐臭味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几乎是凭借本能侧身。
不是大幅度的闪躲,而是脚跟一旋,上半身向右拧转,将将让过那五道破空而来的黑影。
劲风刮得我脸颊生疼,几缕头发被削断,飘落在地。
就在这侧身的电光石火间,我右手一直紧握的青铜天工针动了。
不是刺,是扎。
针尾抵住掌根,借着拧身回转的力道,针尖自下而上,精准地、狠厉地扎向她抓来的手腕内侧——腕横纹上三寸,那处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血管。
“嗤——”
针尖入肉的轻响,混杂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烧红烙铁烫在湿皮革上的声音。
她前扑的动作,骤然定格。
不是停下,是僵住。
整条手臂保持着抓握的姿态,肌肉绷紧如铁,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更诡异的是,她小臂的皮肤下,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条状物,突然疯狂地扭曲、拱起,像是被针尖钉住了七寸的毒蛇,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极其尖锐的嘶鸣——不是耳朵听到,是直接炸响在脑海里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尖啸。
我没有抽针。
右手五指反而猛地扣紧针身,手腕发力,将那枚滚烫的青铜针,向着逆时针方向,硬生生旋转了半圈!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她身体剧烈一颤,那双惨白的眼珠猛地向上翻去,露出更多的眼白,但眼底深处,那团浑浊的挣扎之色却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也就在这旋转针身的刹那,我看见了针尾系着的那截焦黑红绳。
红绳无风自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拥有了生命,猛地绷直、拉紧,绳身上那些焦黑的、仿佛被火焰舔舐过的痕迹,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流光。
流光顺着绳身游走,瞬间没入她手腕的针孔。
林晚秋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那张苍白的脸上,肌肉扭曲,似乎有两种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
她的嘴唇哆嗦着,惨白眼珠里,那丝挣扎之色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两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字眼:
“……拔……针……”
声音不再是师傅的语调,也不是最初的砂纸摩擦声,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哀求,还有某种更深邃恶意的扭曲腔调。
我没理会。
左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皮套,抽出三根三寸三分的银针。
针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脚下发力,我整个人如同鬼魅般绕到她身后。
她僵直的身体转动不便,只能眼珠拼命向后瞥,那惨白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怨毒。
后颈。
刚才皮下异物蠕动最剧烈的位置。
我屏住呼吸,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并拢,捏住第一根银针的针尾。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我,她后颈的皮肤冰冷湿滑,下面那些条状物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正疯狂地向深处钻去。
不能犹豫。
我眼神一凝,手腕一抖,第一根银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刺入她后颈发际线下一寸,正中督脉哑门穴!
针入三分,指下传来轻微的滞涩感,那是银针穿过皮肤、筋膜,抵达预定深度的反馈。
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第二针,风府穴旁开半寸,非正经穴位,却是师傅笔记里记载的、专门针对“尸气锁喉”的禁针位。
针尖斜刺,入肉两分。
第三针,我咬了咬牙,刺向她后颈正中,大椎穴上方,那处皮肤下面,条状物的汇聚点。
这一针我用了暗劲,针尖旋转着钻入,直至针尾几乎没入皮肉。
“噗通。”
林晚秋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我早有准备,左手一捞,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拖半抱地靠在岩洞边缘冰冷的石壁上。
她瘫软在地,呼吸微弱但平稳了一些,眼瞳依旧惨白,只是不再转动,空洞地“望”着洞顶。
后颈皮肤下,那些条状物的蠕动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停滞,被三针死死镇住。
暂时制住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
青铜天工针还扎在她手腕上,针尾的红绳光芒已经敛去,恢复焦黑模样,但针身依旧滚烫。
我缓缓抽出天工针。
针尖离体的瞬间,她手腕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渗出几缕淡黑色的雾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我将天工针小心收回怀中内袋,那灼热感隔着衣物依然清晰。
然后,我转身,目光投向山洞中央。
那片赤红如火的烈阳花丛,以及花丛中央,由黑色石柱碎片摆成的诡异阵法。
刚才的打斗不过片刻,但体力消耗巨大,手臂被刚才侧身时溅到的几点花粉沾到,已经开始传来阵阵刺痛和灼烧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皮肤上起了几个晶莹的水泡,周围泛红。
烈阳花的花粉,果然不是善物。
我撕下左臂的一截衣袖,缠绕在手上,稍微隔绝了一下。
然后,我深吸一口带着浓郁花香与腐臭的空气,迈步走向那堆碎片。
越靠近,那股混合的怪味越浓,甜腻得让人头晕。
我忍着不适,蹲下身。
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块有半人高,断面参差。
我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块中等大小的碎片底部。
有字。
或者说,是符文。
极其细密,线条扭曲蜿蜒,像是用最细的刻刀一笔一划凿上去的,因为年代久远或材质特殊,符文颜色深黑,几乎与石质融为一体,若非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陷的线条。
触感冰凉,粗糙。
符文的走向……我顺着它延伸的方向看去,这块碎片底部的符文线条,指向相邻的另一块碎片。
我站起来,快速扫视其他碎片。
果然。
每一块碎片的底部,或多或少,都刻有类似的细密符文。
这些符文线条彼此勾连,从一块碎片延伸到另一块,最终所有的线条轨迹,都指向一个地方——
阵法中央,也就是林晚秋刚才站立的位置下方。
那里是阵眼。
我走到阵眼位置,蹲下。
这里的地面并非岩石,而是相对松软的泥土,上面覆盖着一层散落的烈阳花花瓣。
我拨开花瓣,下面的泥土颜色更深,甚至有些发黑。
我用没有裹布的右手,开始刨开泥土。
泥土不算太硬,但越往下挖,那股混合的怪味里,渐渐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和腥气。
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深埋地底、常年不见天日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
挖了大约一掌深,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冰凉,光滑,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但此刻摸上去却只觉得寒气刺骨。
我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泥土扒开。
一个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具……玉雕。
只有巴掌大小,雕工却精细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一个盘膝而坐的骷髅。
骨骼的纹理、关节的转折、甚至颅骨上细微的裂痕,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玉质是罕见的墨绿色,深沉得近乎黑色,在洞内稀薄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骷髅的两个眼眶,是空的。但此刻,每个眼眶里,都塞着东西。
是两朵花。
烈阳花。
但已经完全干枯萎缩,失去了外面那些花朵的鲜艳与生机,花瓣卷曲发黑,紧紧贴在玉骷髅空洞的眼窝深处,像是两团凝固的污血,又像是两只干瘪的眼睛。
这就是阵眼。
玉骷髅为基,干枯烈阳花为引,镇压或者说……滋养着什么。
我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玉骷髅表面。
就在这时——
“沙沙……”
“沙沙沙……”
四周,突然响起了密集的、细微的摩擦声。
我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只是轻轻摇曳的四周烈阳花,此刻,所有的花朵,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成百上千朵赤红如火的花冠,对准了我的方向。
花蕊处那幽幽的金光,此刻变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下一秒。
“噗——”
“噗噗噗——”
最靠近我的几朵烈阳花,花蕊猛地张开,喷出了大片淡红色的烟雾。
不,不是烟雾。
是花粉。
极其细微,带着甜腻香气,却又隐含着灼热能量的淡红色花粉,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劈头盖脸地朝我笼罩下来。
我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花粉瞬间沾满了我裸露的皮肤、衣物,甚至有一些被我吸入了口鼻。
“嗤……”
皮肤接触花粉的地方,立刻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
比我之前手臂上溅到的那几点,强烈了十倍不止!
我低头,只见手背、小臂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水泡,水泡周围的皮肤迅速泛红、溃烂,仿佛被强酸腐蚀。
喉咙和鼻腔里也像是吸入了火焰,辛辣刺痛,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晃动的淡红色。
该死!
我强忍着浑身的灼痛和窒息感,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扯下另一截衣袖,胡乱捂在口鼻上,同时脚下发力,拼命向后踉跄退去,远离那片突然发难的花丛。
就在我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时候——
“哗啦……”
“哗啦啦……”
一阵沉重的、金属拖拽过地面的声音,从岩洞的最深处,那片被浓重黑暗彻底吞噬的区域,幽幽地传了过来。
声音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锁链,正在从黑暗里,一步一步地,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