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信号屏蔽,古法炼金术
傀儡胸前的光芒,在踏入这片院落的瞬间,彻底熄灭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与气力,沉重的膝盖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就此跪地,再无声息。
巫十九顺着惯性从傀儡肩上滑落,双脚刚一沾地,一股脱力感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险些跪倒。
她扶着傀儡冰冷的金属大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在脸颊上冲开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乌鸦更是狼狈,他从傀儡的小腿上滚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旁,趴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液灼烧喉咙的痛苦。
“嗡嗡嗡……”
那该死的、如同索命蚊蝇般的声音,依旧在头顶的树冠上方盘旋,不远不近,充满了耐心的恶意。
对方并没有因为失去直接视野而放弃。
他们很清楚,目标就在这片区域里,只是暂时无法精确定位。
这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地勒着他们的脖子,缓慢,但持续地收紧。
巫十九没有片刻的休息,她立刻转身,手脚麻利地将昏迷的宁千机从傀儡的另一边肩膀上解救下来。
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她将他平放在一片相对干净的草地上,撕开他作战服的领口,让他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就在这时,宁千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醒。
他的视线没有在周围的环境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第一时间,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那个半透明的环状物依旧紧紧贴合着皮肤,上面的蓝色微光虽然黯淡,却依然在执着地闪烁,像一个精准的、通往地狱的倒计时器。
“咳……咳咳……”宁千机试图坐起来,但刚一用力,便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五脏六腑都碎裂了。
“别动!”巫十九立刻按住他,“你分魂过度,现在就是个玻璃人,碰一下就碎。”
宁千机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没有理会巫十九的警告,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戴着探针的手,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物理拆除……没用。就算有‘溶酶-7’,他们也能在溶剂生效前……锁定我们最后的位置。”
乌鸦闻言,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他瘫在地上,喃喃道:“完了……他们会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像梳头一样一寸一寸地找。我们跑不掉了。”
宁千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巫十九的脸上。
他的眼神,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结构工程师的偏执和冷静。
“归零协会的同位素追踪技术,有一个盲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巫十九的耳膜上,“不是技术漏洞,是……成本问题。‘铱-192’信标的信号频段稳定,但穿透性有限。为了避免在复杂的城市电磁环境中被干扰,他们的数据链加载了一种……古老的滤波算法。这种算法,对特定的古代金属合金,会产生识别障碍。”
乌鸦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宁千机:“你说什么?古代合金?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挖个古墓,找个几千年前的青铜器戴上,就能屏蔽掉归零协会最顶尖的追踪技术?你是不是……咳……是不是被打坏脑子了?”
宁千机虚弱地摇了摇头,没有力气去反驳。
他转向巫十九,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飞快地说道:“去那座殿里……找炼丹房。看有没有残留的……丹砂。红色的,石头一样。”
巫十九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质疑。
“还有呢?”她问。
“香炉里的……草木灰。要底层的,最纯的。”宁千机又补充道,“再找几件……破损的青铜法器,烛台,香炉,什么都行。要真的,不是现代仿品。”
“你要这些干什么?”乌鸦彻底懵了,他爬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宁千机,“你不会是想在这里开炉炼丹吧?用丹砂和香炉灰……对抗无人机和战术小队?宁先生,我承认你很厉害,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巫十九根本没听乌鸦的废话,她深深地看了宁千机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说胡话后,便猛地起身,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几个闪身就冲进了那座半塌的殿宇之中。
殿内光线昏暗,到处都是蛛网和倒塌的梁木。
她几乎是靠着嗅觉,在后殿的一个偏房里,找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丹炉。
丹炉旁边的木架上,果然散落着几个小石盒。
打开其中一个,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几块暗红色的、不规则的矿石。
丹砂。
她又迅速刮取了主殿大香炉底部的灰烬,用一块破布包好。
最后,在倒塌的供桌下,找到了一只断了腿的青铜鹤形烛台,和一个已经变形的铜香炉。
青铜器上那层厚厚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铜绿,证明了它们的年代。
当巫十九带着这些东西回到院子里时,乌鸦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头顶的无人机嗡鸣声仿佛又降低了一些,压迫感更强了。
“快!时间不多了。”宁千机靠在一棵树下,呼吸急促。
巫十九将东西一一摆在他面前。
“丹炉架起来……把青铜器放进去,用木头,烧。”宁千机艰难地发出指令。
巫十九立刻行动,她从废墟里找来几块干燥的木料,在丹炉下生起火。
火焰舔舐着丹炉的底部,很快,整个丹炉都被烧得通红。
乌鸦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荒诞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一个现代结构工程师,一个探险经纪人,在被高科技无人机锁定的情况下,竟然在废弃道观里烧起了古代的青铜器。
“火候够了……把青铜器扔进去。”宁千机紧盯着火焰的颜色,低声说。
巫十九用一根铁棍,将烛台和香炉拨入丹炉中。
坚硬的青铜在高温下缓缓变红、变软,最终化为一滩闪烁着金红色光芒的铜液。
“草木灰……全部倒进去。”
巫十九将包着草木灰的布包解开,把灰白色的粉末全部倾倒进熔化的铜液里。
“嗤啦——”一声,铜液表面剧烈沸腾起来,冒出一股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碱烧的味道。
“这没用!这就是在制造杂质!会让合金的性能变得更差!”乌鸦忍不住大叫起来,他好歹也算是个技术人员,基础的材料学知识还是有的。
宁千机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节省每一分精力。
他根本不理会乌鸦,只是用微弱的声音对巫十九说:“用铁棍……搅拌,到底。让它……充分反应。”
巫十九依言照做,用铁棍在滚烫的铜液中缓缓搅动。
“现在……丹砂。一颗,磨成粉,慢慢撒进去。”宁千机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当巫十九将红色的丹砂粉末撒入铜液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金红色的铜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邪异的生命,颜色骤然变暗,转为一种深沉的、带着诡异光泽的暗红色。
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瞬间爆发,像是金属和硫磺被一同点燃。
整个丹炉内的液体,不再是单纯的熔融状态,而是像一锅粘稠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血液。
“这不是玄学……是古法高温置换。”宁千机仿佛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告诉他们,“草木灰里的碳酸钾,和丹砂里的硫化汞……在高温铜液的催化下……析出游离态的汞和钾……与铜锡……形成一种……三元……不,是四元金属污染物……它对特定频段的电磁波,有……有吸收和干扰效应……”
乌鸦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炉闪烁着不祥光泽的暗红色液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温置换?
四元金属污染物?
这些词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从一个濒死之人的嘴里说出,应用在眼前这原始得可笑的“炼丹”上,却让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科学信仰,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好了……把它浇上来。”宁千机将自己戴着探针的手腕,伸到了丹炉边。
“会烫死你的!”巫十九惊道。
“死不了……快!”
巫十九咬了咬牙,用铁钳夹住一块厚布,小心翼翼地端起滚烫的丹炉,倾斜炉口。
那暗红色的、粘稠的金属液体,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缓缓地、精准地浇筑在宁千机手腕的追踪探针上。
“滋啦——!”
一阵皮肉烧焦的青烟和恶臭猛地升起。
宁千机全身剧烈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硬是哼都没哼一声。
那诡异的金属液体迅速覆盖了整个探针,并向周围的皮肤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丑陋的、表面凹凸不平的暗红色金属护套。
它在空气中迅速冷却,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仿佛一块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凝固的血痂。
几乎就在这金属疙瘩完全凝固的瞬间——
头顶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突兀地停滞了。
盘旋的无人机,像一只突然找不到猎物的猎鹰,在空中茫然地、焦躁地转了两圈。
它机身下的红点疯狂闪烁,似乎在尝试重新校准和锁定信号,但一切都是徒劳。
几秒钟后,它不甘地拉高了飞行高度,调转方向,朝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飞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追踪,中断了。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乌鸦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看宁千机手腕上那个丑陋的金属疙瘩,又抬头看看空无一物的夜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信奉和依赖的、由数据和代码构筑的“科学”,在这些传承了千年的、看似愚昧的“古法”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和浅薄。
宁千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分魂的后遗症,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在他精神的深海中,掀起滔天的巨浪。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下沉,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远离。
巫十九焦急的呼喊,乌鸦呆滞的眼神,都变成了一幅幅失焦的、褪色的画。
无边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座沉寂在地底深处的地磁浮屠,看到了那尊跪地沉睡的庚金力士,更看到了……在自己破碎的灵魂碎片中,一个不属于他的、冰冷的、带着无尽威严的影子,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