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枪墙横亘在城门前已经耗去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官道上的旋风卷着细碎沙土不停打旋,沙粒拍打粮车木板,发出一阵沙沙的细碎声响。老谷望着守门校尉半步也不肯退让,侧过身对着身侧的沈穗微微颔首,指尖捏紧文书折角,麻纸边缘被掌心里的潮气浸得发软。风卷来的沙尘扑在老谷脸上,他微微眯起双眼,抬手抬手拂去落在睫毛上的细沙,左臂伤口被风扯动,一阵钝痛顺着臂膀蔓延开来,他肩头微微一抖,面上却不露分毫痛楚神色。
“我去城门洞递文书,求见卢文彬大人。你在此处稳住队伍,切莫叫弟兄们乱了阵脚。”
沈穗立在粮车木栏旁边,指尖轻轻搭在担架的木架横杆上。担架上的陈虎依旧昏昏沉沉,呼吸粗重,每一次胸廓起伏,都牵动身上的箭伤,偶尔溢出几声微弱的闷哼。隔着薄薄一层麻布,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滚烫温度。她抬眼望向城头箭楼,檐角旌旗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城头守兵的身影在垛口之后来回晃动,目光不住往城外这支伤痕累累的粮队瞟来。几名护粮伤兵倚靠着粮车木柱,浑身脱力,不住抬手擦拭被风沙迷到的眼睛,人人心神紧绷,就等着城门这边传出结果。
“万事小心。” 她低声回话,话语被掠过的风揉得很轻,像一粒细沙飘落在空气里。
老谷提起袍角,靴底碾过满地尖锐碎石子,每一步落下都磕出细碎声响。横枪而立的校尉当即横步拦在前路,冰冷枪尖斜斜横到他脸面之前,金属的冷光刺得人眼目微涩。老谷只是抬手将怀中文书微微托举,封皮上朱红印鉴在白日天光之下,泛出沉郁厚重的红色。枪尖距离老谷面颊不过数寸,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脚步稳稳钉在原地,没有半分退缩躲闪,目光平静直视着持枪的校尉。
“烦请小哥代为通传,汾州晋安栈粮队主事求见粮曹卢大人,携粮运公文前来交割。”
校尉斜睨着他,目光扫过老谷左臂绷带渗出来的暗红血痕,衣衫上到处草屑尘土,瞧不出半点高官贵客的模样,嘴角撇出几分不以为然。
“卢大人正忙着核算军前粮饷,哪里有空接见你们这些送粮行伍之人?文书就搁在此处,等我们核验完毕,自会知会你们。”
老谷并没有将文书松手交出,指腹牢牢按压在那方刺史朱红印鉴之上,语气音量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汾州刺史府的正印军粮文书,干系河东军前粮饷补给。若是在此处耽搁时辰,这份干系,你我谁都担受不起。”
校尉身子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卷文书,绫布包角制式规整,朱印颜色殷红真切,不似伪造。他迟疑片刻,扭头向着身侧的小校偏了偏脑袋。手指无意识摩挲枪杆,内心权衡轻重,若是真耽误军粮交割,上边追责下来,自己定然难逃惩处。
“你进去禀报王属吏,就说汾州过来一支粮队,带刺史府公文,问大人见是不见。”
那名小校应声领命,手提长矛转身钻进城门幽深的门洞,甲叶相互撞击,哗啦作响,脚步声顺着夯土墙壁来回回荡,没过多时,声响便消散在府衙院落深处。城门外余下的军士依旧保持列阵,长矛林立,无人撤防,风沙持续吹过,所有人都在沉默等候门内传来回音。
老谷立在城门洞的阴影当中,青石地面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浸透,脚踝一阵阵发凉。穿堂风裹挟着城头柴烟气味,混着淡淡的硝石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喉间一阵阵发痒,忍不住微微干咳两声。他下意识伸手碰向腰间酒葫芦,冰凉葫芦外壳触到掌心,指尖摩挲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没有拔开塞子。
身后远处,阿桃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语调软和却透着一股稳劲,正在低声安抚躁动不安的伤兵,时不时夹杂伤员压抑的咳嗽声。她一边分派少许饮水递给口干舌燥的弟兄,一边伸手按住几名情绪激动想要上前争辩的伤兵,竭力稳住队伍的秩序,不让乱子在城门跟前爆发。
城外的太阳缓缓移动,日光斜斜切过城门洞口,把影子一点点往内里推移。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幽深门洞深处才再度传来脚步声。门洞内凉丝丝的阴气顺着门缝向外漫涌,和城外燥热的风沙撞在一处,卷起薄薄一层朦胧浮尘。
一名身着青灰色官袍的属吏缓步走出来,腰间系着墨色绶带,手里攥一方小木印,脚步拖沓,是常年埋首案牍养成的节奏。他约莫三十余岁,面皮白净,眉眼之间带着案牍劳形磨出来的疏离淡漠。
“何人是粮队主事?”
王属吏站在门槛之内,目光越过老谷,朝城外整片队伍扫视过去。入目尽是满身绷带、伤痕累累的兵士,还有一辆辆布满箭痕血渍的粮车,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他目光扫过担架那一片灰麻布,隐约听见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面色又沉了几分。
“怎么折损这么多人?”
“在下老谷,晋安栈粮队的粮道顾问。” 老谷微微躬身,再次把文书向前递送半寸,姿态不卑不亢,“我们奉汾州刺史的命令押送五万石军粮赴河东交割,途经黑风口峡谷,遭遇百人契丹游骑伏击。这份是刺史府粮运批文,另有黑石哨周恒校尉出具的核验关文,都在此卷之内,还请属吏过目。”
王属吏伸手接过文书,指尖碰到纸卷,还残留老谷手心传来的一点温度。他迎着天光缓缓展开,指尖一遍遍抚过纸上凹凸的朱红印鉴,一页页翻阅,纸页被城门洞里的潮气浸得微微发软。翻到后半段周恒的关文,指腹细细摩挲哨卡那枚小小的铜印纹路,眉宇之间满是沉吟。
“黑风口遇伏?昨夜城头虽望见黑石岭烽烟,只当做小股匪患滋扰,不曾想竟是百人规模的契丹骑队。民间一支粮队,竟能硬扛百人契丹骑兵?”
“全靠底下弟兄拼死搏杀换来。” 老谷语气平淡,侧过身子朝身后队伍抬了抬下巴,“三百人启程,一百多人留在了黑风口南坡的黄土之下。粮食也折损大半,万般无奈才来到州城门外。”说话之时,老谷左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把臂膀微微下沉,借袍袖遮掩住绷带渗血的迹象。
王属吏的视线顺着老谷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七名契丹俘虏被护粮队员按跪在地上,独特髡头发型格外扎眼,嘴里还叽里咕噜吐出听不懂的异族言语,肩头被按压得深深往下塌。其中一名俘虏不甘心受制,肩膀使劲挣扎,看守的护粮队员手上稍稍加力,便将他重新死死按回冰冷的青石板上。
“文书倒是不假。” 王属吏将文书重新卷拢攥在手中,指节轻轻敲打纸卷封皮,“只是卢大人此刻忙于军前核算,未必有空抽身见你们。你们暂且在城外驿馆原地等候,我把文书递入府内,再等候大人的吩咐。”
老谷的眉峰微微沉下,左臂伤口牵动,一阵阵钝痛往胳膊上游走。
“还望属吏体恤,队伍里面有数名重伤员,持续高热,实在耗不起无谓耽搁。还请速速向内禀报,早一刻核验,弟兄们便能早一刻得到安顿。”
王属吏淡淡瞥一眼队伍中间那副盖着麻布的担架,布底下隐约透出绷带渗出来的暗色血痕,模样看着情势凶险。他稍作沉吟,点了点头。
“也罢,我即刻入内禀报。你们在此原地等候,切莫四处走动。如今契丹细作四处作乱,一旦生出意外,罪责不轻。”
说完,王属吏便转身向着巷子深处行去,青灰官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身影很快隐没在院墙拐角之后。
老谷站在门洞阴影之中,指尖微微蜷曲,袖管之下手臂因为久站,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阵阵风穿过城门,带着府衙里面的墨香、纸霉味,混杂城外尘土气息,一阵阵扑在脸上。他回头望向粮队方向,沈穗正靠在粮车旁静静等候,看见老谷望过来,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问询近况。
老谷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依旧还要等待。城头的军士依旧居高临下向外监视,长矛矛尖反射日光,亮得如同排排冰棱。
队伍后方,又传来一阵伤员压抑的咳嗽声响。担架之上,昏迷中的陈虎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阿桃连忙蹲下身查看情况,指尖探上他滚烫的额头,眼尾不自觉微微蹙起。
日头继续向西偏移,城门投下的影子缓缓向内收缩。沈穗双脚踩在被日晒烘暖的黄土之上,听着身后伤兵断断续续的喘息,袖中手指慢慢收拢,掌心老茧互相摩擦,泛起一阵阵干涩的触感。
城门洞内外一片静穆,只有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远远地,还能听见城内街巷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隔着厚重夯土门洞,朦朦胧胧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