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淮阴城北，南昌亭长家后院，天没亮透。灶上的火刚点着，烟从灶口倒灌进来，闷在屋里。我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背靠着土坯墙，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是借来的，刻着半卷兵法，看了一半，后一半没刻完。厨房里传出粥香，稠的，搁了盐。我闻了两口，把竹简合上，揣进怀里。
“韩成。”亭长从屋里出来，矮个子，圆脸，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腰间别着印绶。他走到后院，看了我一眼。“又来了。”
“嗯。”
“你来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零七天。”
亭长把手揣进袖里，站在院子中间。他看了看墙根，又看了看厨房。厨房里，亭长老婆在搅粥，勺碰锅沿，叮当响。“韩成。你天天来吃。你自己没家。”
“没家。”
“没家你找个营生。你腰里挂着剑，去给人看家护院，也能挣口饭吃。”
“看家护院，狗能做的事。我做不了。”
亭长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厨房里，勺碰锅沿的声音停了。亭长老婆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搁在堂屋的案上。就一碗。她又折回去，端了一碗，搁在亭长跟前。第三碗，搁在自己面前。案上三碗粥，没我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堂屋门口。亭长老婆抬起头，看着我。她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韩成。今天的粥不够。”
“够不够，我看看。”
我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三碗粥，稠的，搁了盐。三碗。三个人。没我的。我把手伸出去，端了亭长跟前那碗。亭长愣了一下。亭长老婆站起来，嘴张着，没出声。我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烫。从嗓子一直烫到胸口。我把碗搁下。碗里的粥少了一半。
“亭长。这碗粥，我喝了。剩下的，你喝。明天我不来了。”
我转过身，往堂屋外面走。走到院门口，停下来。“亭长。你老婆熬的粥，比我娘熬的稠。但我娘熬粥，多搁一瓢水。多搁一瓢水，粥就稀。稀了，人人有份。你老婆熬粥，不搁水。不搁水，粥就稠。稠了，只够三个人。三个人里头没我。我不怪她。但她得让我喝一口。我喝了，明天不来了。”
我跨出院门。日头从东边城墙后面拱出来，照在巷子里。我往城西走。河边那块石头还在，竹竿搁在石头边上。我蹲下来，把竹竿拿起来，竿头往水里一甩。麻绳沉下去，水面上起了个漩涡，又平了。芦苇丛里，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我蹲在石头上，手攥着竹竿。漂母没来。王三没来。没人来。
蹲到日头偏西了，漂母来了。七十来岁，弓着背，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手背上全是裂口。她端着一盆衣裳，蹲在河边，把衣裳泡进水里，拿木槌捶。捶了三下，停下来，看见我。她站起来，走到我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竹竿。“又没鱼。”
“没鱼。”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饼，搁在石头上。饼是粗面的，搁了盐，还热。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漂母蹲回去，继续捶衣裳。木槌落在石板上，啪啪响。
“韩成。你今天去哪了。”
“亭长家。”
“吃了没有。”
“喝了半碗粥。”
“半碗。够不够。”
“不够。但明天不去了。”
漂母把木槌搁下，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眼珠子灰蒙蒙的，但还亮。她看了两息。“韩成。你腰里挂着剑。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挂着。”
“挂着心里踏实。”
漂母把木槌重新拿起来，捶衣裳。木槌落在石板上，啪，啪，啪。捶了三下，又停下来。“韩成。我在这河边洗了四十年衣裳。见过的人多了。有撑船的，有打鱼的，有种地的，有当兵的。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撑船，不打鱼，不种地，不当兵。你挂着剑，蹲在河边。你蹲了三个月了。”
“漂母。你每天给我饼。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我图你以后出息了，还记得有个洗衣裳的老婆子给你饼吃。”
“我记得。以后我出息了，还你千金。”
漂母把木槌往石板上一摔。她站起来，弓着背，看着我。她的手在抖，指头攥着袍角，攥得发白。“韩成。大丈夫不能自食，我哀你，才给你饼。你以为我图你报。我图你什么。我图你那千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千金。你先养活自己。养活了，再来跟我说千金。”
她转过身，端起盆，往城里走。背弓着，步子慢，靴底蹭着石板，沙沙响。走到河堤顶上，她停下来。没回头。“韩成。明天的饼，我不带了。你自己想办法。”
她走了。盆里的水晃出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我蹲在石头上，手攥着竹竿。竿头搁在水里。没鱼咬。日头落山了，天边剩一道灰红。我把竹竿搁在石头边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站了两息，才站稳。往城里走。
走到城北桥底下，老乞丐还在。他看见我，抬起头。“韩成。今天吃了吗。”
“吃了半碗粥。一张饼。”
“半碗粥，一张饼。够不够。”
“不够。”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嚼不烂。我嚼了两下，咽了。蹲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老乞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韩成。你今天又没吃的。”
“吃了。”
“吃了还饿。饿了你明天还去亭长家。”
“不去了。”
“不去了，你饿死。”
“饿不死。漂母不给饼了，我自己找。”
老乞丐把剩下的半块饼揣回怀里。他靠在桥墩上，闭上眼。“韩成。你这个人，跟别的乞丐不一样。别的乞丐，给什么吃什么。你给什么吃什么，但你不讨。你不讨，饿死也没人管。”
我蹲在桥底下，手搁在膝盖上。风从桥底下灌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我把腰带紧了紧。蹲了很久。桥外面的巷子里，卖饼的收了棚，挑水的歇了担。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了。夜深了。我站起来，往河边走。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河面上，白晃晃的。我走到石头边上，蹲下来。竹竿还在。我把竹竿拿起来，竿头往水里一甩。麻绳沉下去。水面上起了个漩涡，又平了。
我蹲在石头上，手攥着竹竿。等鱼咬。等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