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项羽帐外，鸿门坂上，天没亮透。营寨扎在坂上，栅栏是新伐的松木，松脂味混着马粪味，闷在晨雾里。我蹲在营门外面的沟里，沟里长着枯草，草叶上挂着霜。手里攥着一卷帛布，帛布上画着荥阳的布防图，是我昨夜画的。腰间挂着剑，剑鞘是旧铜的，鞘身上有几道划痕，磨出来的。
“韩信。”帐帘掀开，项羽走出来。四十来岁，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一身黑甲，甲片上留着旧刀痕。他走到沟边，低头看了我一眼。“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画图。”
“什么图。”
“荥阳的布防。刘邦守荥阳，甬道通敖山。甬道是粮道。断了甬道，荥阳就守不住。甬道沿线有哨点十二处，换班时辰，守兵人数，我都画在上面了。”
项羽接过帛布，展开。他看了一遍，合上。“你怎么知道甬道十二处哨点。”
“我在荥阳待过。刘邦的兵，一半是楚人。楚人爱喝酒。哨点旁边有酒肆，酒肆的老板是我同乡。他跟我说的。”
“你同乡。他肯跟你说。”
“我跟他说，我是楚军的探子。他信了。信了，就说了。”
项羽把帛布揣进怀里。他看着我，看了一息。“韩信。你在我这多久了。”
“半年。”
“半年。你献了几次策。”
“十三次。”
“我听了几次。”
“一次没听。”
项羽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落回去。“韩信。你这个人，会画图，会算粮道，会看地形。但我不用你。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钻过胯。钻过胯的人，心里有怕。有怕的人，不敢打硬仗。打硬仗，要不怕死的。你不怕死吗。”
“怕。”
“怕死还打仗。”
“怕死，才要打。不打，永远钻胯。打了，可能不钻。”
项羽看着我。他看了两息。“韩信。你走吧。”
“去哪。”
“刘邦在汉中。你去投刘邦。刘邦缺人。他不嫌你钻过胯。”
我从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营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项王。荥阳的布防图，你留着。用得上。”
“知道了。”
我出了鸿门坂，往南走。官道往南，通汉中。路两边是荒草，半人高，秆子枯了，风一吹，哗哗响。走了半天，到了陈仓。陈仓是秦的地，章邯的人守。城门口站着几个兵，抱着戟，缩着脖子。我走过去，门卫拦住。
“路引。”
“没有。”
“没有路引不能进。”
“我从楚军来。投刘邦。你放我过去，刘邦欠你一个人情。”
门卫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你叫什么。”
“韩信。”
“韩信。没听过。”
“以后会听过。”
门卫把戟搁下，侧身让了半步。“过。”
我进了陈仓。陈仓城不大，街面上铺子开着，卖布的、卖盐的、卖陶器的。我从人群里穿过去，没人看我。腰里挂着剑，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趿着旧鞋。跟街上的野狗没什么两样。但野狗没人拦。有人拦我。到了汉中，刘邦的营门口，门卫拦住我。
“什么人。”
“韩信。从楚军来。投刘邦。”
“楚军的人。细作。”
“不是细作。是楚军不要的人。”
门卫看了我一眼。他转过身，往营里跑。过了一会儿，一个矮个子走出来。三十来岁，圆脸，手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是樊哙。“韩信。项籍的人。”
“不是。项籍不要的人。”
“项籍为什么不要你。”
“我钻过胯。他嫌我有怕。”
樊哙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一息。“你钻过胯。钻了胯，还敢来投刘邦。”
“钻胯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樊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行。你进来。刘邦不在。夏侯婴在。你等夏侯婴。”
我跟着樊哙进了营。营里帐挨着帐，兵在帐外坐着，有的擦兵器，有的在补甲。樊哙把我领到马厩边上。马厩里，夏侯婴蹲在马槽边上，手里攥着草料，一把一把往槽里撒。他看见我，站起来。
“樊哙。什么人。”
“韩信。从楚军来。投刘邦。”
夏侯婴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你钻过胯。”
“钻过。”
“钻过胯还敢来。你不怕刘邦也嫌你。”
“刘邦不嫌。刘邦要的是能打的人。能打的人，不怕钻胯。怕钻胯的人，打不了胜仗。”
夏侯婴把草料搁下，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得直。“韩信。你会什么。”
“画图。算粮道。看地形。布阵。”
“布什么阵。”
“锥形阵。前头十个人，后头九十。前头窄，后头宽。敌人从前面来，十个人顶住。顶住了，后头九十个人往两边包。包住了，敌人就没了。”
夏侯婴沉默了一息。他转过身，往帐里走。“你等着。我去叫萧何。”
我蹲在马厩边上，手搁在膝盖上。马厩里的马低头吃草，嚼草的声音闷闷的。日头从东边城墙后面拱出来，照在马槽上。我蹲了很久。萧何来了。四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袍子。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韩信。你从楚军来。”
“从楚军来。”
“项籍不用你。”
“不用。”
“为什么。”
“我钻过胯。他嫌我有怕。”
萧何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一息。“你钻过胯。钻了胯，还敢来。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来。不来，永远钻胯。来了，可能不钻。”
萧何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这是汉中的粮册。你看一眼。看完了，告诉我，汉中的粮，够吃几个月。”
我接过竹简，翻开。粮册上密密麻麻，汉中各仓的存粮，一仓一仓，一笔一笔。我看了两页，合上。“够吃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得打出去。不打出去，粮吃完了，困死在汉中。”
萧何把竹简接过去，揣回袖里。他转过身，往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韩信。你等着。我去叫刘邦。”
我蹲在马厩边上，手搁在膝盖上。马厩里的马低头吃草。日头升到头顶了，照在马槽上。我蹲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