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汉中,拜将台,天没亮透。台上的旗还没挂,旗杆光秃秃的,戳着灰白的天。我站在台侧,手里攥着一卷帛布,帛布上是三秦的布防图,画了七天七夜。腰间挂着剑,剑鞘是旧铜的,鞘身上的划痕被晨雾打湿,泛着暗光。刘邦站在台后,手按在栏杆上,栏杆上的漆皮掉了大半。
“韩信。”刘邦没回头,声音从台上落下来。“萧何说你行。夏侯婴说你行。樊哙说你行。他们三个说你行,我就用你。但有一条。”
“哪一条。”
“你从楚军来。项籍不用你。你钻过胯。钻胯的事,汉中的兵都知道。你当了大将军,他们不服。不服,就不听令。不听令,仗就打不了。你怎么办。”
“不服的,打一仗。打赢了,就服了。”
刘邦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行。今天拜将。拜完了,你打第一仗。打三秦。章邯在雍,司马欣在塞,董翳在翟。三秦堵在汉中北边。你要打,先打谁。”
“先打章邯。章邯是秦的降将,守雍。雍在三秦的西边。打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会来援。援兵从东边来,走陈仓道。陈仓道窄,车走不了,只能走人。人走不快。走不快,就分兵。分兵,就弱。弱了,就好打。”
“你要多少人。”
“三千。三千人,够了。”
刘邦的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笃。“三千打三秦。韩信,你比我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算得准。算准了,三千打三秦,够了。算不准,三十万也不够。”
刘邦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得直。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手重,拍得我肩上的旧伤一麻。“韩信。你从今天起,是大将军。汉中的兵,归你管。粮,归你调。兵器,归你用。打完了三秦,再回来跟我说。”
他转过身,往台上走。走到台上,坐下来。案上搁着印绶,铜的,虎形,半边。他拿起来,举在手里。台下站着两千个兵,有的攥着矛,有的攥着刀,有的空着手。樊哙站在队前,手按在刀柄上。夏侯婴蹲在台侧,手搁在膝盖上。萧何站在土台下面,袖着手。朱鸡石和项庄站在队前,手攥着矛。
“韩信上台。”刘邦喊了一声。
我走上台。台阶是土夯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走到台上,站在刘邦面前。刘邦把印绶递过来。我接过来,攥在手里。铜的,虎形,半边。印面上刻着“大将军”三个字,字口里填着红泥。我攥了攥,指头按在印面上,压出一道浅印。
“韩信。”刘邦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你接了这个印。从今天起,汉中的兵,你说了算。打胜了,你回来,我封你侯。打败了,你别回来。”
我把印绶别在腰间。转过身,面朝台下两千人。樊哙站在队前,手按在刀柄上。夏侯婴蹲在台侧,手搁在膝盖上。朱鸡石和项庄站在队前,手攥着矛。两千个人看着我。有的仰着头,有的缩着脖子,有的在打哈欠。
“列阵。”我喊了一声。
两千人散开,二十队,每队一百。前头十个人,后头九十。锥形阵。列好了,我从台上走下来,走到前头十个人面前。朱鸡石站在第一个,手里攥着矛。项庄站在第二个,手里攥着刀。
“朱鸡石。你带前头十个人。”
“韩信。你当了大将军。我当队长。”
“当队长。十个人,死了几个,你赔几个。”
“赔到阵不散为止。”
我走到队前,从腰间抽出剑。剑刃映着日头,亮堂堂的。我把剑举起来,往左一指。二十队往左转。往右一指,往右转。再往左,再往右。转了三圈,没乱。
“曹咎。”我喊了一声。
曹咎从队尾走出来。他三十来岁,瘦,高,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身旧甲。他站在我面前,手垂在身侧。
“曹咎。你带第六队。第六队是新兵。你教他们列阵。教完了,跟我打陈仓。”
“韩信。陈仓道窄,车走不了。三千人走陈仓道,粮怎么运。”
“粮不走陈仓道。粮走水路。汉中有水,通沔水。沔水往北,通渭水。粮从沔水走,到渭水起岸。起岸的地方,离陈仓三十里。三十里,人背。三千人背三千石粮,走三十里,够吃十天。十天之内,打下陈仓。陈仓打下来了,粮就从陈仓走。陈仓的粮,够吃三个月。”
曹咎把木杆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韩信。你算过沔水的水位没有。”
“算过。沔水秋天水浅,船走不动。冬天水涨,船能走。现在是冬天。冬天水涨,船能走。”
曹咎看了我一眼。他把木杆举起来,往左一指。第六队的新兵列阵。锥形,前头十个人,后头九十。前头窄,后头宽。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照在拜将台上,台面上的沙土白晃晃的。
我站在拜将台上,手按在剑柄上。台下两千人还在操练,脚步杂沓,踩得沙土扬起来。樊哙站在队前,手按在刀柄上。夏侯婴蹲在台侧,手搁在膝盖上。萧何站在土台下面,袖着手,没出声。刘邦坐在台上,案上搁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嗓子。他把杯子搁下。
我走下拜将台,往营门口走。营门口贴着一张帛布,是昨夜写的操练章程。帛布被日头照着,墨迹发亮。朱鸡石和项庄站在帛布前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了,转过身,往营里走。我站在营门口,攥着剑柄。风从山缝灌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我把剑抽出来,刃口映着日头,亮堂堂的。我把剑插回去,攥在手里。
“韩信。”刘邦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我身后。“你去哪。”
“回营。明天打陈仓。”
“今天拜将。晚上有酒。你不喝。”
“打完陈仓再喝。”
刘邦看了我一眼。他看了两息。“行。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拜将,先喝酒。你拜将,先打仗。”
他转过身,往台上走。我出了营门,往校场走。校场上,两千人已经散了,有的回营,有的蹲在校场边上擦兵器。我走到校场中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三秦的布防图,铺在地上。手指按在“陈仓”两个字上。陈仓道窄,车走不了,只能走人。人走不快。走不快,就分兵。分兵,就弱。弱了,就好打。
我把布防图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往河边走。河边有一块石头,我蹲在石头上,把竹竿拿起来,竿头往水里一甩。麻绳沉下去。水面上起了个漩涡,又平了。我蹲在石头上,手攥着竹竿。等鱼咬。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