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灯,沈廷烨把布包拆开,就着窗缝透进来的那点天光,一页一页翻。
椘氏谋逆案,圣武三年三月立,昭元元年三月结,主犯椘明远,原兵部尚书,“私通北敌、图谋不轨”,满门抄斩,株连三族。
卷宗正文里有供词、有物证清单、有会审记录,可越往后翻越不对。
供词全是认罪,没有一句辩解,物证清单上写着“私通北敌书信十二封”,可书信原文不在卷宗里,只有一份抄件,字迹潦草,连写信人的落款都没有。
会审记录更怪,主审官是刑部侍郎周鹤年,可会审的日期从三月初七直接跳到三月廿二,中间十五天,一个字没有。
沈廷烨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结案批文上盖着刑部大印,旁边一行小字:呈御览。
皇帝看过。
他把卷宗合上,正想再翻别的,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沈廷烨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岚云峥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月白鹤氅,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看着他。
沈廷烨手里还攥着卷宗,想藏已经来不及了。
“看完了?”岚云峥走进来,把茶盏搁在桌上,并未动怒。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沈廷烨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没有,岚云峥面色如常,甚至在笑。
“供词太齐,物证不全,会审有十五天空白。”沈廷烨说,“这个案子,判得太急,结得太快。”
岚云峥走到书案后坐下,慢条斯理的翻出几张白纸,却没急着写字。
“周鹤年经手的。”沈廷烨说,“他签的字,他审的案。”
“嗯。”
“太傅,你让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岚云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什么都没让你看,是你自己偷溜进来的。”
沈廷烨愣住。
“你昨夜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今天一早人不在书房,门也没锁。”他盯着岚云峥,“你就是故意的。”
岚云峥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沈廷烨面前,从他手里把那卷卷宗抽走,重新放回去。
“看完了就放回去。”他把布包放回原处,“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待在偏院,等谢蔺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因为他也查到了。”
“那你昨天怎么知道今天早上丞相府的人会来?”
“猜的。”
。
沈廷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回了偏院,坐在桌边发呆,不到半个时辰,谢蔺果然来了,进门连茶都没喝,先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香灰查清楚了。”谢蔺说,“御前专用的檀香,每月初一、十五在承露殿点,由内侍省统一分发,领用记录我让东宫的人去查了,腊月二十到二十五,承露殿没有人领过香,可内侍省的账上,腊月廿三领走了一盒,领的人是御前侍卫副统领,赵昶。”
沈廷烨眼皮一跳。
“马车的事也查了。”谢蔺继续说,“车马局孙管事昨天夜里来找我,哭了一顿,说李延年的人拿走了腊月廿三到廿五的册子,可他在那之前偷偷抄了一份,藏在鞋垫底下,我给了他五十两黄金,他把抄本给我了。”
谢蔺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
腊月廿三,末时二刻,车马局出车一辆,车夫王五,往城东。腊月廿四,丑时一刻,车马局出车一辆,车夫李四,往城北。两趟车,都是御前侍卫副统领赵昶签的字。
“赵昶。”沈廷烨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丝线我也查了。”谢蔺说,“那截云纹锦的丝线,针线房老嬷嬷认出来了,说是去年秋天做的,一共做了两匹,一匹裁了御前侍卫的冬服,一匹送去了东宫,是给我做常服的。可我的常服上没有银线缠丝。”
他把袖子翻出来给沈廷烨看,靛蓝的料子,云纹是暗纹,没有银线缠丝。
“那另一匹呢?”沈廷烨问。
“另一匹裁了御前侍卫的冬服,共十二件,发给了十二个人。”谢蔺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我让东宫侍卫私下查了,十二件冬服里,只有一件的云纹锦有银线缠丝。那一件,发给了一个叫陈平的人。”
“陈平是谁?”
“御前侍卫,腊月廿五那天,他请了病假,没当值。”
沈廷烨把四条线索在脑子里拼了一遍:香灰是承露殿的,领香的人是赵昶;马车是车马局的,签条的人是赵昶;丝线是御前侍卫的,穿银线缠丝的人是陈平;卷宗是刑部的,经手的人是周鹤年。
赵昶、陈平、周鹤年。
三个名字,全指向御前侍卫和刑部,再往上呢?
“谢蔺,能同时调动承露殿的香、内务府的车、御前侍卫的刀、刑部的卷宗,还要让周鹤年乖乖跪下、双手反绑、一刀断头——”
他没说完。
谢蔺接过他的话:“只有一个人。”
皇帝。
偏院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沈廷烨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张车马局的抄本。
“不能再查了。”谢蔺说。
沈廷烨抬头看他。
“四条线都指向宫里,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不是凶手,是陛下。”谢蔺的声音罕见的有几分慌乱,他是太子不假,可若是陛下要杀沈廷烨,他保不住,也自身难保,“赵昶是御前侍卫副统领,陈平是御前侍卫,他们听谁的?听陛下的。承露殿的香、内务府的车,谁批的条子?陛下。周鹤年是刑部的人,刑部归谁管?还是陛下。”
他把桌上的布包一个一个收起来,香灰、丝线、车马局的抄本、针线房的记录,全部拢到一起。
“周鹤年死了,案子结在‘仇杀悬案’四个字上,谁都不得罪,谁都不牵扯,再往下查,死的就是你我。”
沈廷烨没有反驳,皇帝暴政,宫里每月都要死些宫女太监,光是他进宫的这些日子,都已经三位数了。
他把证据一件一件收进怀里,跟着谢蔺走到院中,雪下得大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谢蔺从灶间找来火折子,又搬了个铜盆,把那些布包全扔进盆里。
火折子一晃,火舌舔过,变成焦黑的碎片。
火灭了,雪还在下。
两人回到偏院,推开门,发现岚云峥坐在屋里,皆是一愣。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桌上摆着两盏热茶,正冒着白气。
“烧完了?”他问。
谢蔺没答,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胸口郁结。
“闹鬼了。”沈廷烨哼哼唧唧道。
方才他们一直在院子里,岚云铮来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外面那么大的雪,岚云铮愣是一个脚印都没留下,那不是鬼是什么?哦,是道行颇深的鬼。
“你们想结案,以仇杀悬案结,烧掉证据,不再查,对不对?”
谢蔺吞咽的动作一顿,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殿下不必紧张。”岚云峥说,“臣早知道你们的决定。”
“你知道?”沈廷烨皱眉。
“你偷看卷宗,我没拦你。谢蔺查香灰、查车马局、查针线房,我也没拦你们。”岚云峥话里带着一丝了然,把两个崽子的心性摸的门清,“因为我拦不住,你们不查到这一步,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
谢蔺垂着头不吭声,岚云铮把目光转到沈廷烨脸上,但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周鹤年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你说。”
“腊月廿五,丑时,皇帝坐车马局的马车出宫,御前侍卫赵昶和陈平随行,周鹤年被人从家里带出来,押到城郊枯树林。”岚云峥的声音不疾不徐,“赵昶动的手,一刀断头,陈平站在十几步外看着,我在马车里。”
沈廷烨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场?”
“嗯”岚云峥说,“我和陛下共乘一车,你猜宫宴那天陛下留我是为了什么?”
果然…宫宴那天沈廷烨就察觉了不对,而皇帝为什么独独留下太傅…
但沈廷烨不信岚云铮是坐在马车里的角色,他才是那个点香的,不想沾上关系,又不得不沾。
“周鹤年为什么非死不可?”沈廷烨问。
“因为他经手了椘家冤案,他是活着的证人。”岚云峥不打算藏什么,“他还藏了椘家一枚私印,死前托人交给了我。”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搁在桌上,印面刻着“椘”字,边缘磨损得厉害。
“周鹤年早投了丞相李延年,椘家私印是他向李延年表忠心的投名状,可李延年没敢收。”岚云峥说,“怂。”
“都这会了你就别骂人了吧?”沈廷烨有些着急,他查案查了这么久,合着这场案子背后是皇帝,而让他们查案子的也是皇帝。
“腊月初九,麟德殿上他提议让你舞剑,也是李延年授意的,无论陛下罚不罚你,都能离间沈家和陛下。周鹤年是李延年的人,又经手过椘家案,知道得太多,陛下最恨吃里扒外。”
“所以杀他,既灭口,又砍丞相一条胳膊。”谢蔺接过话头。
岚云峥点头。
“那沈家呢?”沈廷烨忽然问。
岚云峥看着他,神色复杂。
“陛下为什么让我在麟德殿剑指他?为什么赏我金带御马?为什么让我跟你读书?”沈廷烨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傅,你告诉告诉我。”
岚云峥垂下眼,把那枚铜印收回袖中。
“开国四家,椘、谷、周、沈。”他说,“撑朝廷的柱子,也是压皇权的势力。椘家满门抄斩,周鹤年调离刑部,谷长明贬去北境,近些年回京,沈家掌兵,暂时安全——”
“但迟早是第四个。”沈廷烨替他说完。
岚云峥没有否认。
“你从入京那天起,就是棋子。”他看着沈廷烨,“陛下让你剑指自己,是试探沈家的忠心,赏你金带御马,是绑住沈家的手脚,安排你跟我读书,是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你是沈家留在京城的人质,也是陛下手里的一步闲棋,下着玩,解闷用。”
“那你呢?”沈廷烨盯着他,“你是什么?”
岚云峥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是陛下手里那把刀。”他说,“他让我教你就教你,让我打你就打你,让我杀你——我也会杀你。”
“所以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