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水,是往上的。
叶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斜斜地抬着,照见洞壁的走势不是平的,是一路往高处去的。她回头打了个手势:跟上,往上去。
曹大力把陈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游。陈开的伤在屁股上,泡在水里,伤口像含着一口活水,钝钝地疼,不算尖锐,可他知道那是血还在渗。水一涌,他眼前又浮起那些黑影——大的、快的、黑的,在光圈边缘转。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影子甩出去。他咬嘴里喘着气,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他数数的毛病又犯了。数到五十几,曹大力拽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
越往里,洞越宽。
三人游了二十来米,洞越游越宽,到最后足有十来米宽,从上面看下去,三个人刚才好像从一个漏斗的底部游了上来。洞壁也从粗糙的石头变成了光滑的岩面,以至于手电扫过去,光圈照在岩面上,竟能够有光线反射回来。
三人目前所剩的氧气本就不多,陈开受伤呼吸重消耗的更加快,就在众人为氧气发愁时,头顶的岩石,离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竟忽然没了。
叶冰的手电光柱,在水面上方炸开一团白。
陈开的脸先出了水。水珠顺着面镜往下淌,他扯下咬嘴——瓶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想换一口真空气。手腕却被叶冰一把按住。
她打了个手势:先别摘。
三个人泡在水里,只露着头。叶冰自己先摘了咬嘴,没敢吸深——只浅浅吸了一小口,喉咙里没有刺痛,没有那股呛人的味道。她又吸了一口,吸得深一些,胸口没有发闷,头也没有发晕,这才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可以了。
陈开不知道叶冰刚才的操作背后的原理,不过她从来没有错过,想到这里陈开扯掉咬嘴,大口吸气,一大口,又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屁股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仰着脸,借着灯光看着头顶——高高的穹顶,黑黢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接着手电的光柱扫过水面——这片水比洞口宽得多,足有二十多米宽,二十多米外,水面才到头。一道石岸从水里伸出去,不高,像一级台阶,上面铺着碎石和沙,是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手电照不到的黑暗里。空地横在正前方,占了大半个洞厅。他们出水的地方,只贴着这片水的一角。
三人泡在水里,只有头露着,谁都没动。
叶冰不说话,只打手势。陈开心里明白——这洞里的空气,吸进嘴里一股子石头味,不知道是什么,多说话就得多喘气,省着点好。而且这地方太空了,空得一点声音都传得出去。曹大力跟他讲过,地下洞里,声音比你想象的传得远——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声音会被谁听见。
叶冰看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向曹大力,打了两个手势:你们,待着,别动。曹大力点了点头,把陈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叶冰慢慢向空地游去,潜水刀横在胸前,手电别在腰上,只凭远处曹大力那盏灯的光,向岸摸去。水越来越浅,她半跪着站起来,潜水刀横在胸前,一步一步上了岸。
上岸之后,她没动。
她站在那儿,刀横在胸前,侧着头,听了很久。空地里没有声音——只有水珠从她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她确认安全了。然后她把刀叼在嘴里,双手飞快地解自己身上的装备——气瓶、背心、脚蹼,一样一样扔在空地上,动作又快又干净,没有一丝犹豫。装备扔完了,她把刀拿回手里,又听了听,这才转身,回到水边。
她蹲下来,朝水里的两个人打了手势:过来。
曹大力会意,把陈开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拖着游过那片水面。水托着陈开,伤口虽然还渗着血,可比岸上轻快。游到岸边,曹大力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叶冰蹲着,朝他伸出手。
"上来。"
陈开抓着她的手,往岸上爬。在水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行,能动,能游。可脚一踩上实地——没有浮力托着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压了回来,屁股上的伤口像被人从里面又撕了一遍。他两条腿一软,一个没站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脸磕在石头上,磕得生疼。他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曹大力随后上了岸,蹲在他身边,喘着粗气,先把手里的潜水灯插在石缝里,然后把三个人的气瓶阀都拧紧了——瓶里那点气,得省着,留着回去用。
陈开趴在地上,忽然觉得脸上有一丝凉——是风。很轻,从空地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他愣了愣:有风,说明这洞跟外面通着。空气是活的,不用担心闷死在这儿。
"先别动,我看下伤口。"曹大力说。
"等等。"陈开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偏过头,看着叶冰,"冰总……那个……曹哥一个人就行。"
叶冰看了一眼他伤的位置,顿了顿,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她点了下头:"我去周围看看,不走远。"说着,她从腰上拔出手电,向空地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洞里,一下一下,走远了。
她每走远一步,这片地方就暗一点。手电的光圈在她手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一拐,没了。空地里,就剩曹大力那盏灯。
陈开趴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她看——伤口在那种地方,让她看,他觉得难堪。可还有一层,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趴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叶冰这个人,走得越快,他越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跟不上。
"行了,人走了。"曹大力说,"翻过来。"
陈开翻了个身,侧躺着。曹大力用潜水刀割开他伤口附近的衣服,潜水灯的光凑过去——两个贯穿型的伤口,像两只大鱼钩并列着,从他屁股上边穿进去,又从下边穿出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流不大,周围已经肿起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