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那畜生咬的是屁股。"曹大力说，"没什么血管。要是别的地方，你小子现在差不多交代了。"
陈开听到这话，心里放下大半。
"不过——"曹大力用潜水刀背，轻轻碰了碰伤口。
"哎我——曹哥你轻点！"陈开疼得身体在地上拧了拧。
曹大力看到他有痛感，反而笑了，心放了一大半："感觉到疼，是好事。要是没感觉，等咱们出去了，你就得把你这半个屁股割掉，再换个人工的假屁股。没事，你这算工伤，冰总能给你报销。"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包——临下水前武盼塞给他的那个急救包。他当时没看里面有什么，掂了掂，很轻，顺手就缠在了腰上。这会儿拆开来，潜水灯下一照，曹大力眼前亮了一下。
武盼这小丫头，真牛。
包里装着一个防水打火机，一小瓶消毒剂，一卷防水纱布和胶带。最里头，是三支抗生素，三支封闭针——全做成扁平的形状，不占地方。尤其是那抗生素，装在医用硬塑料的一次性注射器中，只有小拇指大小，拧下前面的防水头，直接就能注射。封闭针他先收着——那是顶疼的。现在打了，等会儿要站起来走，还得疼。
"你这屁股保住了。"曹大力说，"不过——"他手上没停，"你这伤，回去之前最好别再下水。可咱们，八成还得从水里回去。"
说着曹大力处理起伤口来。先消毒——消毒剂倒上去的时候，陈开的嚎叫声把洞顶的灰都震下来了。然后是缝，没有针线，曹大力只能用刀把伤口边缘的坏肉修掉，再敷上药，用纱布裹紧。整个过程，陈开一直杀猪似的嚎，嚎到最后，曹大力拿出抗生素——"你屁股上全是窟窿，这针往肩上打。"针扎进肩头的时候，陈开已经喊不出来了，只能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哼。
曹大力把针拔出来，拍了拍他的背："行了，歇会儿。"
陈开趴在石头上，喘着气，听着自己的心跳从耳朵里轰轰地响。他想，好在，好在曹哥懂这个。他忽然想，武盼那个急救包，武盼到底是怎么准备的——一个前台小姑娘，怎么会准备抗生素和封闭针？他想了想，又懒得想了。他现在只想躺着。
不知过了几分钟。
空地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石头，又像水滴滴进了水洼。曹大力抽刀，半蹲，面向声音的方向，另一只手握着潜水灯扫过去——光柱扫出去，只照出一片光斑。潜水灯的射程有限，光圈外头就是黑。这片空地到底多大，他们根本不知道。光线所及就是目之所及
"是我，叶冰。"
叶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曹大力松了口气。可松到一半，他后脊梁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是我，叶冰。"
冰总从来不会这么说。她一般就说两个字——"是我"。加自己的名字，那不是她的风格。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冰总上岸的时候，先听了半天，确认安全才脱的装备。她从来不会像这样报自己的名字。那声"是我，叶冰"里，充满着不对劲？
而且，刚才那个声音……和冰总的声音很像，可好像，又有点不一样。是这洞里的回音吗？是水声混了？还是他听岔了？他想起自己教陈开的话——地下洞里，声音传得比你想的远。可声音传得远，会变调吗？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曹大力把打开的潜水灯留在原地，人退回陈开身边，蹲下来。
陈开刚开口："曹——"
曹大力一把捂住他的嘴，用极低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说："别出声。"
曹大力的手掌又厚又糙，压在他嘴上，纹丝不动。陈开点头点得脖子发僵——他从来没被曹大力这样按过。曹大力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黑暗处。
陈开点头的动作做出好几秒，曹大力的手才缓缓挪开。
陈开也顾不得屁股上的伤了，用手撑着地，用没受伤的那半边屁股坐着，他嗓子眼发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的很低："怎么了曹哥？刚才不是冰总么？"
曹大力没回答。
周围太黑了。曹大力那盏灯留在了原地，光在几米外，照出一个圆圈，圈外全是黑的。黑暗里，只有水在滴。"滴——"隔很久，才有一声"答——"。陈开开始数它们，数着数着，他发现自己连水滴的间隔都在心里数——数到十七滴的时候，他把数掐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知道，数下去会更怕。
他想开自己的潜水灯，手都摸到开关了，又停住了——曹大力跟他讲过，黑暗里开灯，就是告诉别人你在哪儿。
他把手缩了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刚才出声的地方，还是没有叶冰走出来。
陈开越想越不对。按道理，时间也不短了，叶冰应该回来了。难道这地方真有这么大？她走远了？还是说——不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吧。
他的额头，开始往外冒冷汗。
他想问问曹大力现在怎么办，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曹大力的肩膀，刚准备开口，曹大力竟像个死人一样直直倒了下去。
没有征兆，没有声音，就那么直挺挺地，往旁边一歪，一头栽在石头上。那盏远处的灯还亮着，照着曹大力倒下的半截身子，一动不动。
陈开的嘴张开了，"啊"——声音还没出嗓子眼，黑暗中，一只手从他背后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摸向潜水灯的手。
"别出声。"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是我。"
是叶冰的声音。陈开听出来了——是冰总，她的声音他认得，错不了。
可下一秒，他喉咙里那口气，突然堵住了。
周围没有水声。一点都没有。冰总走的时候，是往空地深处去的——可她回来，陈开没听见脚步声，没听见水声，什么都没听见。
不对。
这个人，是叶冰。
那刚才，在黑暗里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