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一家人还坐在院子里，陈雪宁抱着已经睡着的平安，轻轻打着蒲扇。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季远舟起身想去屋里拿件外套给孩子披上，刚迈出一步，整个院子突然陷入黑暗。
“停电了？”陈雪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惊慌。
“嗯，”季远舟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屋里走，“我去点蜡烛。”
这种时候在九十年代初不算罕见，但轮到自己家还是有些不方便。他摸黑找到蜡烛和火柴，划亮一根，小小的火苗跳起来，映得屋里影影绰绰。正打算去隔壁借发电机用用，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远舟，”父亲说，“你先别忙了。”
他回过头，看见父亲已经从角落里翻出几把竹椅，正往外搬。夜色中，父亲的背影有些佝偻，但动作还算利落。
“坐会儿吧，”父亲把椅子摆好，“凉快。”
季远舟愣了一下。这样的语气，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很少见。这些年，父亲跟他说话总是带着点命令的意味，要么就是沉默。像这样商量的口吻，几乎没有过。
他走回院子，在竹椅上坐下来。陈雪宁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月亮慢慢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夜里格外安静。
父亲摇着蒲扇，开始说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爬槐树的事吗？”
季远舟一怔：“记得。”
“那会儿你才多大？七八岁？非要去掏鸟窝，结果从树上摔下来，哭得惊天动地。”父亲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妈吓得脸都白了，抱着你去卫生所，一路跑一路哭。”
“我记得，”季远舟说，“后来妈还骂了我一顿。”
“骂什么骂，她心疼都来不及。”父亲哼了一声，“回到家还偷偷抹眼泪，怕我听见。”
这些事季远舟都记得，只是平时没人提起。母亲走后，家里好像形成了一个默契，谁也不提过去的事。今天是第一次，父亲主动说起来。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继续说，“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你妈舍不得吃，总是把肉夹到你碗里，自己就喝点汤。我说她，她还说孩子长身体要紧。”
季远舟没有说话。月光下，他偷偷看向父亲，发现父亲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还好。这些年，父亲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来的，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我一个人挺好，”父亲打断他，“有吃有喝，有电视看，有什么不好。”
话虽这样说，但季远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父亲说了半天，突然停下来，咳嗽了一声。
“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父亲说，声音低了一些，“一定很高兴。”
这是母亲走后，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母亲。季远舟喉咙口紧了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一家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电突然来了。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平安被惊醒了，哇哇哭了几声。陈雪宁赶紧抱着他进屋去哄，父亲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去睡吧，”父亲说，“明天还要开店。”
季远舟应了一声，看着父亲走进屋里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季远舟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映得半明半暗。身边陈雪宁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平安在摇篮里小声咿呀了两句，又安静下去。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日子。可是母亲看不到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年轻时母亲的样貌已经有些模糊了，反而是最后几年操劳的样子越来越清晰。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在灯下绣花，在门口张望，等他回家。他答应过要回去看她的。可是最终也没能赶得上。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让泪水自己干。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省城的订单，孩子的接送，店里的生意。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不能停下来。
但今晚，就让他好好想一会儿吧。想母亲，想过去，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