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亮起来,季远舟就已经推开了院门。
平安今天醒得格外早,揉着眼睛说要去上学。季远舟把他抱到自行车后座上,叮嘱他抓紧衣服。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平安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季远舟正准备调转车头,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远舟!这边!”
循声望去,王婆在巷口支着油条摊子,正朝他招手。油锅里的油条翻着金黄色的泡泡,散发出熟悉的香味。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王婆,早啊。”
“早啥早,都炸完一锅了。”王婆笑着递过来一根油条,“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季远舟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见你从这儿过了。”
“就那样,忙生意。”他笑了笑,不想多说。裁缝店刚接了几个省城的订单,这几天确实够忙的。
王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你爸最近常去老伴那儿,你知道不?”
季远舟愣了一下:“去哪儿?”
“墓地啊。”王婆叹了口气,“你妈那地方。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油条在嘴里嚼着,味道突然变得有点涩。
“真的?”
“我还能骗你?”王婆又凑近了一些,“上次我买菜回来打那儿过,正好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要不是认得那件蓝布中山装,我都不敢认。”
季远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手。
“你爸那个人啊,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王婆继续说道,“当年你妈走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们都说他心硬。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晚上偷偷去墓地,一坐就是大半夜。”
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季远舟想起这些年和父亲相处的种种——那些沉默的早餐、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些被他误解为冷漠的瞬间。
“王婆,”他艰难地开口,“我妈走的时候……我爸他……”
“具体情形我也不太清楚。”王婆摇摇头,“你妈最后那段日子,我们几个老姐妹轮流去陪她。她总说自己的身体没问题,让我们别担心。后来突然就……”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你妈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她总说,远舟在外面闯不容易,别让他分心。所以后来你爸不让你知道病情,也是尊重她的意思。”
季远舟愣住了。原来父亲这些年不说,不是不在乎,而是把所有的痛都自己扛着。就像现在,他什么都不说,却每天早上一个人去墓地坐着。
“你妈在底下也能安心了。”王婆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好了,你回来了,还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谢谢您,王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谢啥。”王婆摆摆手,“快去忙吧,油条钱下次给都一样。”
骑上自行车,他却没有往裁缝店的方向走。送完孩子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了母亲的墓地附近。
那是一块离村子不远的山坡,四周种着松柏,环境很安静。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慢慢走过去。
果然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季德厚坐在墓碑前,背对着路,一动不动。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那是母亲年轻时送给他的。
季远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父亲在说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坐着,对于父亲而言,可能就是最好的陪伴。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每次他放学回家,母亲总是站在门口张望。父亲则坐在院子里择菜,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回来了”。那时候觉得父亲冷漠,现在想想,那也许就是他能表达关心的方式。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他想,也许这就是父亲表达感情的方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然后转身,轻轻地离开。
回到家,裁缝店还没开门。他在店里坐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绣品——有的是母亲留下的,有的是后来他自己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布料映得发白。
陈雪宁从里屋出来,见他坐着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些年我错过了太多。”
陈雪宁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窗外传来邻里打招呼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