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柜台上投下一块块暖黄的光斑。季远舟正低头裁剪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门帘被人掀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依稀有几分眼熟,季远舟在心里搜罗了一圈,认出来了。
“远舟?”男人也很惊讶,“真是你!我听说你回老家了,没想到真在这儿。”
多年不见,两人都有些尴尬。季远舟把剪刀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张……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别叫什么老板,叫我张哥就行。”张先生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挂着的绣品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季远舟脸上,“我来南方出差,顺路来看看你。这么多年没联系,你还好吧?”
“还行,”季远舟给他搬了把椅子,“开了个小店,凑合着过。”
张先生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坐下。他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地看着季远舟,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不好开口。
“坐吧,别客气。”季远舟说。
张先生这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恢复了些当年在广州时的派头。他左右看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半天才问了一句:“你回来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年多……”张先生喃喃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店里安静得有些沉闷。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自行车的铃声,还有隔壁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季远舟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
“对了,”张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你以前那个厂子的债,我帮你还了一部分。”
季远舟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走的时候欠的那些,有些是找我还的。”张先生摆摆手,“都是老朋友了,说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也起不来。”
季远舟还是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离开广州时的情形——工厂倒闭,债主找上门来,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连夜买了火车票逃回老家。那些债务像一座山压在背上,他这些年没敢再踏上广州的土地,就是怕被追债。
那些债主会找到这里吗?会影响到陈雪宁和孩子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你……什么时候还的?”半天他才挤出一句。
“去年吧。”张先生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些剩下的,估计他们也不会追到这儿来,你不用担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墙上那匹未完成的绣品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只燕子的轮廓静静卧在素白的绢布上,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作品。
“张哥,”他艰难地开口,“这钱……”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接受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拒绝又意味着什么,他的脑子乱成一团。
“行了行了,别提这个。”张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西服下摆,“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改天请你喝酒。”
说完,也不等季远舟回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店门。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债务的事,他一直不敢告诉陈雪宁,怕她知道了会担心。可现在,突然之间就解决了?
门外传来邻居打招呼的声音,接着是自行车铃响。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远舟!”陈雪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吃饭了!”
他这才惊醒似的,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椅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些他以为永远还不清的债,竟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可是,这真的是好事吗?他欠张先生的,这辈子该怎么还?
陈雪宁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沾着面粉,应该是刚包完饺子。平安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说爸爸快去吃饭。
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下。那柔软的小脸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管他的,先把眼前的的日子过好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