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季远舟把碗筷收拾到厨房，仔细洗好沥干，再一件件放进碗柜。这是他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母亲在世时总是把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不想在自己手里荒废了这个家。
水龙头拧紧，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甩了甩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抬头看见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刚结束，女播音员正在播报天气预报。父亲却看得心不在焉，手里摇着蒲扇，目光总是往门口飘。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父亲的身影拉得老长，印在地上微微晃动。
季远舟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到父亲身边。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我们聊聊吧。”
父亲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关掉电视，转过身来。蒲扇停在半空，扇叶上的流苏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聊什么？”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石凳有点凉，季远舟屁股底下垫了张旧报纸，是今天的《本地新闻》，父亲订了好几年了。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接着又安静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从季远舟十六岁考上省城的学校开始，到后来南下广州，再到如今灰头土脸地回来，父子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妈走的时候，”季远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像是被风吹得飘忽不定。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多年了。今天终于问出来，倒觉得没那么难了，像是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条缝。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搓了搓手指关节。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粗糙的手指互相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不恨，”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妈也不恨。”
四个字，像是四颗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季远舟眼眶一热，那股酸涩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让他说不出话。
“可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他的声音哑了，像是砂纸磨过。
“你妈不让说，”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她说你在外面闯不容易，别让你分心。她是为你好。”
这就是真相。
虽然他早就隐约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原来不是父亲不告诉他，不是母亲怪他不在身边，而是所有人都瞒着他，用这种方式保护他。那些年他在广州拼命挣扎，以为只要混出个人样来就能回家见母亲，却不知道母亲已经……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一只蛐蛐在墙角叫了几声，接着又停下来。头顶的灯泡上落了几只蛾子，扑棱着翅膀绕来绕去。
“爸，”他说，声音哑哑的，“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您。”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季远舟看到，父亲的眼眶好像红了，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只是灯光太暗，看不太清。
“真的？”
“真的。我保证。”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上的灰尘。他打了个哈欠，说：“去睡吧，不早了。明天还要开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停下来，回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远舟，”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说完，也不等季远舟回应，推开门进了屋。门关上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慢慢远去。
季远舟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又甜又淡。头顶的树叶沙沙响，像是母亲在回应什么。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情。
那些年他在广州的日子，那些创业的艰辛，那些失败的夜晚，那些独自承受的压力……原来母亲都知道。原来她不是不想见他，而是不想让他分心，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这就是母亲的方式。跟父亲一样，都不爱说出口，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动了什么。路过父母的房间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来父亲轻微的咳嗽声。
回到自己屋里，陈雪宁还没睡，靠在床头织毛衣。平安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嘬了两下，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聊完了？”她抬起头，轻声问。
“聊完了。”他在床边坐下，感觉浑身像是卸下了重担，“我爸说，我妈不恨我。”
“那是肯定的，”她放下毛衣，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都来不及。”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感受着那份温热。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年父子之间的隔阂，好像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虽然谁也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映得半明半暗。身边陈雪宁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平安在摇篮里小声咿呀了两句，又安静下去。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日子。可是母亲看不到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年轻时的样貌已经有些模糊了，反而是最后几年操劳的样子越来越清晰。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在院子里晾衣服，在门口张望他放学回家……
妈，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爸，陪您。
这一晚，他睡得特别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