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醒了。身边的陈雪宁还在睡,孩子也打着小呼噜,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弥漫着秋天的晨露味,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这日子确实不一般。
“这么早就起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嗯,去店里看看。”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蒸着馒头,热气腾腾的,父亲正站在那儿择菜。
“今天开张,”父亲择着菜,头也不抬,“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以往父亲从不干涉他的事,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您去?”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欢迎?”父亲抬起头,嘴角竟然带着笑,“,好歹我也是季家的人,店里新开张,我去帮忙迎来送往的。”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些年,父亲老了。
吃罢早饭,父子俩一起出门。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口王婆的油条摊已经支起来了,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
“远舟!”王婆看见他,远远地喊了一嗓子,“今天新店开张,我给你送点油条过去,算是庆祝!”
“王婆,不用麻烦……”他话还没说完,王婆已经手脚麻利地装了一篮子油条,塞到他手里。
“拿着!新店开张是喜事,我老婆子别的没有,油条还是炸得动的。”王婆不由分说,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季德厚,“老季也去啊?难得难得!”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到了店里,陈雪宁已经在了,正在收拾东西。她今天请了半天假,专门过来帮忙。孩子送到学校去了,放学后再接。
“来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刚才把里面那间也收拾出来了,待会儿把新布料摆上。”
他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几年,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从没说过一句怨言。
开门红第一位客人是周记名。周记名背着手晃悠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糖,往柜台上一放:“远舟啊,祝你生意兴隆!这点心意拿着。”
“周叔,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他赶紧推辞。
“拿着拿着,”周记名不由分说,“当年你回来,我送的是红糖,今天新店开张,我还是送红糖。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像这红糖一样,红红火火的。”
他不好再推,只能收下。心里暗暗记下这份情谊。
紧接着,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刘婶端来一盘糖果,张大姐提来一兜苹果,林奶奶颤巍巍地送来一包桂圆说是补补身子。不到半天,小小的裁缝店就被堆满了。
父亲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那支钢笔,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虽然没说什么客套话,但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
中午时分,赵建国也来了。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挂鞭炮。
“远舟!”他把自行车一支,“我给你放挂鞭炮,热闹热闹!”
“那感情好!”他点点头,看着赵建国把鞭炮挂在门框上,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巷子里回响,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硝烟散尽,赵建国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远航裁缝?这名字好啊,远航远航,一帆风顺!”
他愣了一下。原来昨天他跟陈雪宁商量店名的时候,她随口说的“远航”两个字,竟然被赵建国听去了。不过这名字确实不错,远航,既是他的名字,也寓意着一路顺风。
“对,远航裁缝。”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越叫越顺口。
一天下来,客人就没断过。有做新衣服的,有改裤脚的,还有听说这边手艺好专门从别的区赶来的。一家三口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走了,陈雪宁这才来得及坐下来歇口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累坏了?”他递过去一块毛巾。
“还行,”她笑了笑,“比在厂里上班轻松多了。”
父亲坐在角落里择菜,动作不紧不慢的。夕阳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上关门盘点,陈雪宁算完账,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他问。
“第一天,除去成本,赚了一百三十多块。”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他点点头,心里也高兴。但更让他高兴的是,今天一整天,一家人都在为了同一件事努力。这种感觉很好,就像一个真正的家该有的样子。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夜深了,一家人收拾完准备回家。父亲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不管以后生意做成什么样,至少这一刻,他是满足的。
回家的路上,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陈雪寧挽着他的手臂,父亲拄着拐杖慢慢跟着。一家人影子被路灯拉长,交织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