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季远舟是被窗外的麻雀叫醒的。
入冬了，得准备过冬的布料。这种事他通常亲力亲为，一是省钱，二是能挑到好东西。吃了碗稀饭，他把孩子留给父亲照看，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县城批发市场在城东，离槐树巷骑车要半个多小时。一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满地打转。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裹紧了些。
市场里人山人海，都是来进货的小商贩。卖布的摊子一排排摆开，各色棉布、丝绸、化纤料子堆得像小山。他转了一上午，挑了不少好货：厚实的藏青棉布是做外套的上等料子，还有几匹碎花布，是给女人和孩子做棉袄用的。
“大兄弟，再看看这批毛呢？”摊主是个胖女人，指着身后的货堆，“今年新到的货，保暖得很。”
他摸了摸手感，确实不错。问了价，觉得合适，又要了两匹。花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过冬的布料备齐了。
正打算回去，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远舟？真的是你！”
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季远舟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小李？”
“可不就是我！”小李几步走过来，一拳擂在他肩膀上，“你小子，这些年跑哪儿去了？当年说走就走，连个信都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激动。小李是他当年在纺织厂时的同事，比他晚进厂一年，两个人同一个车间，没少一起干活。后来他辞职南下，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你现在咋样？”小李问，上下打量着他。
“还行，自己做点小生意。”他笑了笑，“你呢，还在厂里？”
小李点点头，笑容却淡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远舟，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
“可能要改制了。”小李的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上面有风声，说是要裁员减负，实行什么承包制。咱们这种老厂，估计保不住。”
季远舟愣了一下。九十年代初，国营企业改制已经不是新鲜事，但没想到会轮到他们厂。他离开这么多年，对厂里的事不太关心，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感慨。毕竟那是他的老东家，当年在里面学了不少东西。
“你们厂……能撑下去吗？”他问。
“不知道。”小李摇摇头，“反正上面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着呗。三十多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哪敢随便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李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季远舟摆摆手：“戒了。”
“你小子，可以啊。”小李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我记得你以前抽得挺凶的。”
“有了孩子之后就戒了。”
小李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羡慕：“还是你好，自己闯出来了。不像我们，年龄大了，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他心里不是滋味。当年的同事，有的还在厂里等着退休，有的已经另谋出路。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比谁容易。
“你有啥打算？”他问。
“能有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小李苦笑了一声，“大不了到时候再找工作呗。总不能饿死。”
“小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有啥难处，跟我说一声。好歹咱们同事一场，能帮的我一定帮。”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先记下了。等真到了那天，可别躲我。”
“不会。”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李说厂里还有事，先走了。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突然有点堵得慌。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能做的，就是好好把握当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样就够了。
进了巷子，天已经擦黑了。王婆的油条摊还支着，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远舟，买这么多布料？”王婆看见他车后座上绑着的大包小包。
“嗯，过冬用的。”他停下来，“王婆，还没收摊呢？”
“就快了。”王婆笑了笑，“你小子，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了啊。”
“哪儿啊，混口饭吃。”
回到家，陈雪宁正在给孩子喂饭。见他回来，她抬起头：“回来了？咋这么晚？”
“遇到个老同事，聊了一会儿。”他把布料卸下来，搬到店里放好。
吃完饭，孩子睡着了。季远舟坐在床边，想起小李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点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件事跟陈雪宁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不去，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呢。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