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才蒙蒙亮,季远舟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披衣起来,走出卧室,看到父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爸,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季德厚头也没回,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红烧肉,“今儿个祭灶,得早点准备。灶王爷上天,得让他吃饱了才会在玉帝面前替咱们家说几句好话。”
锅里的肉香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这样的场景,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去把雪宁和孩子叫起来,”父亲又说,“今儿个吃饭早。”
“好。”
他转身回屋,推了推身边的陈雪宁:“起来了,爸做好饭了。”
陈雪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啥时候了?”
“小年了,得起来祭灶。”
她一下子清醒了,起身去抱孩子。一家人收拾妥当,来到堂屋,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笋干,还有几样素菜,都是家常做法,但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爸,这鱼新鲜呐?”陈雪宁抱着孩子坐下。
“早上刚买的,在巷口老刘那儿,”季德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尝尝,跟你妈做的味道差不多吧?”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父子俩都愣了一下。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瞬,谁也没接话。
季远舟夹了一筷子笋干,放进嘴里。确实是母亲的味道,小时候每年小年,母亲都会做这道菜。他低头扒着饭,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没掉眼泪。
吃完饭,日头已经高了。季远舟从柜子里拿出春联,这是前几天买的,大红的纸上印着金灿灿的字。
“平安,去把梯子搬来。”他对孩子说。
平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去杂物间搬梯子。这孩子才一岁多,走路还不太稳,但跑起来有模有样的。
梯子搭好,季远舟爬上去贴春联。父亲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点,对,就那儿。”
陈雪宁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热闹,时不时地笑出声。平安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到梯子底下,仰着小脸喊:“爸爸加油!”
“你小心点,”陈雪宁在后头叮嘱,“别摔了。”
“没事,这不高。”
终于把两扇门都贴好了,大红的春联映着门框,喜庆极了。季远舟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过年好啊,”王婆端着一盘饺子走进来,笑眯眯的,“尝尝我包的,三鲜馅的,新鲜猪肉韭菜。”
“王婆,又麻烦您。”陈雪宁上前接过盘子。
“客气啥,远舟家第一年团圆年,我得来表示表示,”王婆把盘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进平安手里,“拿着,买糖吃。”
平安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奶奶,没敢接。
“拿着吧,”季远舟说,“谢谢王奶奶。”
孩子这才接过来,咧开嘴笑了。
不一会儿,邻居们又送来了各种吃的。张婶端来一碗炸耦合,林奶奶送来自制的米饼,周记名拎了一瓶酒说是给季德厚尝尝。一时间,桌子上摆满了碗碟,热热闹闹的。
这就是槐树巷的年味。季远舟想。虽然没有大城市那么热闹,但这份人情味,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这种感觉很奇妙,又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熟悉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家的样子。
电视里赵本山的小品刚出来,平安便拍着手咯咯笑。陈雪宁靠在沙发背上,时不时转头看看身旁的男人和孩子,嘴角带着笑。季德厚坐在上首,手里剥着花生,时不时给孙子塞一颗。
“爸,您也吃。”陈雪宁把果盘往公公那边推了推。
“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话虽这么说,他剥花生的手却没停,时不时往孙子那边递。
平安熬不住,先睡着了。陈雪宁把他抱到里屋床上,轻轻地拍着哄着。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和电视机的声音。
“爸,”季远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明年清明,我跟您一起去给妈上坟吧。”
季德厚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嗯。”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地报着节目。
“爸,”过了一会儿,季远舟又说,“今年这年,过得挺好的。”
“是挺好。”父亲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了,“只要你回来,年年就都好。”
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处的天空中绽开一朵朵烟花。槐树巷的年夜,慢慢地沉静下来。
夜深了,父亲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陈雪宁从里屋出来,轻轻地坐在他旁边,顺手给他披了件外套。
“别着凉了。”她低声说。
他回过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年。从今往后,每一年都要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