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老盯着萧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临行前宗主的叮嘱:此行以剑冢为先,尽量避免与星河剑宗正面冲突。
现在冲突就在眼前。
萧晨那柄剑还悬着,剑尖微垂,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剑意,已经锁定了这片岩洞。林长老后背发凉,知道对方不是说说而已。
真要动手,自己这边残兵败将,加上个重伤的自己,怕是连萧晨十剑都接不下。
更别说旁边还有个疯疯癫癫的厉寒星。
林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和那股子憋屈。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耳的磨砂感:“萧晨,此女杀我宗门弟子,夺我宗门机缘,更是魔道嫌疑!你今日护她,便是与我玄天宗为敌!星河剑宗担得起吗?”
话说得重。
把宗门都抬出来了。
萧晨听完,神色没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今日以众凌寡是事实。此人,我保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要理论,可让你玄天宗长辈,去我星河剑宗问剑台。”
问剑台。
星河剑宗最出名的地方之一。说是理论,实则是赌上宗门颜面的生死斗剑,多少恩怨都在那方石台上断得干干净净。
这话一出,就是彻底撕破脸皮,把私怨抬到宗门对峙的高度。
林长老脸色铁青。
他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再僵持下去,萧晨真敢动手。到时候自己死在这儿,玄天宗会不会为了一个外门长老和几个普通弟子,去星河剑宗的问剑台讨说法?
难说。
大概率不会。
林长老胸腔里那股气泄了。他狠狠瞪了萧晨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又忌惮地瞥向还在呼哧喘气、拄着刀死死盯着这边的厉寒星。这疯子状态不对,但谁敢保证他不会突然暴起?
算了。
林长老一咬牙,猛地挥手。
“我们走!”
声音里全是不甘。
剩下几个还能动的玄天宗修士如蒙大赦,连忙架起重伤的同伴,搀扶着林长老,头也不回地往窟窿上方爬。动作麻利得很,生怕萧晨反悔。
赵元辰早就溜了。
岩洞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只剩下血腥味,还有粗重不一的呼吸。
厉寒星拄着刀,赤红的眼睛在萧晨和洛清晚之间来回扫。他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萧晨没看他,也没动。
厉寒星看了半晌,忽然怪笑一声。
“没意思。”
他说。
然后他拖着那柄卷了刃的长刀,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朝着岩洞另一侧的阴影深处走去。脚步声拖沓,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萧晨依旧没拦。
岩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萧晨这才转身,走到洛清晚身边,蹲下身。洛清晚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起伏微弱,气息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碧落丹的药力在吊着命,可那道基上的裂痕,还有经脉里残留的破军煞气,都在一点点蚕食所剩无几的生机。
萧晨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温润的淡青色星力,想探入她腕脉,仔细探查伤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洛清晚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的寒光。尽管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那股子警惕和疏离,硬生生从眼神里刺出来。
她盯着萧晨,喉咙动了动。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条件。”
两个字。
她不信萧晨会无缘无故救她两次。第一次在古战场,可以说是顺手,或者别有图谋。那这次呢?冒着和玄天宗正面冲突的风险,硬生生从林长老手里把她保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星河剑宗这种地方出来的人。
萧晨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收回手。
“我的条件不变。”他正色道,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告诉我剑冢方位,我护你周全,并送你到安全之地疗伤,直到你恢复。”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岩洞角落里昏迷不醒的苏砚。
“此外,”萧晨说,“这位朋友,我也会一并安置。”
话说得清楚。
交易。
用剑冢的秘密,换两个人的命,外加一段时间的庇护和疗伤。
听起来很公平。
洛清晚没立刻回答。
她死死盯着萧晨,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真假,也在权衡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选择。剑冢的方位……她确实知道。前世误打误撞进去过,差点死在里面,但也记住了大概路线。
可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底牌之一。
交给萧晨,等于把一部分主动权交出去。星河剑宗要剑冢做什么?萧晨个人要剑冢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但眼下,她没得选。
伤太重了。碧落丹只能吊命,治不了道基裂痕和煞气反噬。靠自己,恐怕走不出这片山林就会倒下。到时候随便来个野兽,或者哪个路过捡便宜的散修,都能要了她的命。
还有苏砚。
那个断了两根手指、昏迷不醒的书生。
她欠他两条命。
这笔债,得还。
岩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伤口在疼,经脉在烧,脑子一阵阵发晕。洛清晚咬住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萧晨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等着。
良久。
洛清晚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可萧晨看见了。
“好。”他说。
话音落下,洛清晚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合拢,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呼吸微弱,但还在。
萧晨看着她昏过去的侧脸,又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苏砚身边,探了探脉。脉象虚浮紊乱,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
他想了想,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淡黄色的丹药,分别塞进洛清晚和苏砚嘴里。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温和,能暂时稳住伤势,吊住一口气。
做完这些,萧晨环顾四周。
岩洞里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窟窿外天光正亮。这里不能久留,林长老虽然退了,但保不齐会带更多人杀回来。
他弯腰,先将苏砚背起,用一根布带固定好。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洛清晚打横抱起。
很轻。
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萧晨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碰到她肋下和肩头的伤口。他看了一眼窟窿外的天色,辨认了一下方向,脚下星力微吐,整个人如一片青叶,悄无声息地掠出岩洞,没入山林深处。
岩洞里,只剩下满地血迹和残破的刀剑痕迹。
阳光从窟窿照进来,落在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上,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