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洛清晚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平稳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震动。
　不是地面。
　她睁开眼，视线里是淡金色木质墙壁，刻着简约的星河纹路。头顶有一盏嵌着柔和光石的灯，光线稳定，不刺眼。身下是铺着厚软垫的窄榻，身上盖着一层轻薄的丝被，带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药草的气息。
　她没动。
　神识先于身体苏醒，像触角般谨慎地探出。
　静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除了她躺的这张榻，对面还有一张，苏砚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他右手断指处被雪白的绷带包裹得整齐严实，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
　她还穿着那身染血的玄色劲装，只是血迹被清理过，变得暗沉。肋下和背后的伤口被重新包扎，绷带下传来清凉微麻的药力感，疼痛被压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但体内……
　洛清晚缓缓吸了一口气，极轻微地调动了一丝星力。
　剧痛立刻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星核上那道裂痕还在，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暗红色的剑核表面。原本缓缓旋转的剑核此刻几乎停滞，只有微不可察的颤动。经脉多处郁结，像是被暴烈洪水冲刷后留下的淤泥堵塞，星力流转艰涩无比。更深处，一股阴冷的、带着锐金锋煞之气的反噬感潜伏着，那是“燃星引煞”强行催发破军凶星之力后留下的毒，正一点点侵蚀她的道基。
　空空如也。
　她现在的状态，比一个刚引星入体的凡人好不了多少。不，或许更糟。凡人至少经脉通畅，而她体内千疮百孔。
　她尝试坐起。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她用手肘支撑，一点点挪动，冷汗浸湿了鬓角。终于半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喘息着，看向静室唯一的门。
　门紧闭着，材质非木非石，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门板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片光滑。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力，轻轻点向身前虚空。
　嗡——
　一层淡蓝色的、水波般的光幕凭空浮现，将她指尖那点星力无声吞噬。光幕上涟漪荡开，旋即恢复平静。
　禁制。
　很温和，没有攻击性，但足够坚固。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破开，连撼动一丝都做不到。
　囚笼。
　华丽的、舒适的、带着药香的囚笼。
　洛清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她没再尝试，只是静静靠在墙上，调整着呼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那处细微的凹痕。戮星剑就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剑鞘上的血迹也被擦拭过，但那股子浸透了的凶煞之气，依旧隐隐透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
　静室里只有苏砚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剑舟飞行时那几乎听不见的、低沉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
　那扇光滑的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萧晨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是外袍的袖口挽起了一些，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碗，碗口热气袅袅，散发出混合了灵草和谷物的苦涩清香。
　“你醒了？”萧晨走到榻边，语气温和自然，仿佛只是探望一位普通友人。“感觉如何？”
　洛清晚抬眼看他。
　没接那碗药膳。
　“去哪？”她问，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石头。
　萧晨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直接。他将药碗放在榻边一个固定的小几上，自己在旁边一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
　“去一处安全所在。”他说，“我星河剑宗在附近星域有一处别院，环境清幽，灵气也算充裕，最适合养伤。”
　洛清晚目光转向对面榻上的苏砚。
　“他呢？”
　“苏道友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萧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平稳，“他的伤势主要在神魂受损和断指失血，需要静养和几味特殊的安神药材。别院里都有储备。”
　洛清晚沉默。
　安全？照顾？
　这些词从萧晨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诚恳，可她一个字都不信。星河剑宗的别院，对她而言，和玄天宗的牢狱有什么区别？无非是看守更礼貌，牢笼更舒适。
　萧晨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的剑道，煞气太重，伤己伤人。‘燃星引煞’是搏命的禁术，你强行施展，虽退强敌，但道基受损，经脉郁结，后患无穷。”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我星河剑宗的‘星河养剑术’，中正平和，最擅温养剑意、梳理驳杂星力。或许……能帮你化解部分反噬，稳固道基。”
　洛清晚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诱饵。
　赤裸裸的，却又让人难以拒绝的诱饵。
　星河养剑术。她前世隐约听说过，是星河剑宗核心传承之一，非真传弟子不得修习。据说修炼出的星力纯净绵长，对温养修复经脉、稳固心神有奇效。对她现在这破烂身体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代价是什么？
　是剑冢的秘密？是她修炼的《戮星剑诀》？还是她这个人，从此被打上星河剑宗的烙印？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萧晨。
　萧晨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耐心的等待。仿佛他刚才只是随口提起一个建议，接不接受，全在于她。
　但洛清晚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审视与衡量。
　他在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值得他投入多少“善意”，又能换来多少回报。
　洛清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搁在丝被上、骨节分明却苍白无力的手上。
　“我需要三日。”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妥协的松动，“三日静修，不被打扰，梳理体内暴走的煞气。之后……再谈。”
　萧晨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可以。”他答应得很干脆，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三日后，我希望洛姑娘能履行约定，告知剑冢之事。毕竟，萧某的耐心和这剑舟的防护，也并非无穷无尽。”
　温和的语调，却带着清晰的底线和压力。
　洛清晚没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萧晨不再多言，起身，指了指那碗药膳。“趁热喝了对伤势有益。静室的禁制只会阻止你出去，不会妨碍灵气流通。你好生休息。”
　说完，他转身，那扇门再次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闭合。
　静室里重新只剩下两人。
　洛清晚盯着那碗热气渐消的药膳，看了很久。最终，她没有去碰。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忍着经脉中传来的刺痛，一点点摆出五心向天的盘坐姿势。
　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惨不忍睹。
　星核黯淡，裂纹狰狞。经脉像干涸龟裂的河床，又被狂暴的煞气犁过一遍，处处是淤塞和暗伤。血肉中残留着破军凶星的锋锐煞气，如同细小的冰针，随着血液流动，时不时刺一下。
　《戮星剑诀》中，有一门极其冷僻的法门，名为“星屑纳元”。这门法门修炼起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用于对敌或快速提升修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在修士身受重创、星力枯竭时，以极其隐秘的方式，从周遭环境中汲取一丝丝游离的星辰锐金之气，润物无声地滋养修复受损最轻的细小经脉。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但好处是，气息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且吸收的是最普遍存在的星辰锐金之气，不易被特定阵法或高手感知到异常。
　洛清晚开始尝试运转这门法门。
　过程痛苦而缓慢。每一丝被引动的锐金之气进入体内，都像生锈的锯子在经脉里拉扯。她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与此同时，她将仅存的一缕神识，凝成比发丝还细的线，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避开静室禁制的核心，沿着墙壁、地面、天花板的纹理，极其缓慢地向外蔓延、感知。
　剑舟的结构，禁制的节点，灵气的流向……
　时间在寂静和痛楚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闭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神识感知的边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熟悉的波动。
　那是星力流经特定密集碎石区域时，产生的紊乱和摩擦。
　这片星域……她前世逃亡时曾误入过。
　被称为“乱石涧”的碎石星带。
　剑舟，正在穿过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