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击，是那种毫无规律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紊乱力量。萧晨站在舟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左手虚按在控制阵盘上，星力注入，稳定着剑舟外那层薄薄的防护光罩。右手食指在虚空快速划动，调整着航向。
“乱石涧……”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倒没什么意外，“这鬼地方。”
碎星带深处，空间本就脆弱。
那些碎石被远古力量撕碎后，亿万年来在这里无序漂浮、碰撞。更麻烦的是此地残留的星辰射线异常狂暴，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一切闯入者。神识探出去，如同陷入泥沼。
对操控飞行法器而言，这是最头疼的环境。
萧晨必须全神贯注。
静室里，洛清晚睁开了眼睛。
她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天。
“星屑纳元”法门运转了整整三天，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经脉里那点新生的星力，细得像刚破土的草芽。但好歹，不再是彻底枯竭。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里，她将神识凝成丝，几乎摸遍了静室周围三丈内的每一寸结构。
禁制的核心在门外。但任何阵法，只要不是浑然一体，就必然有缝隙。
她找到了。
最稳妥的一处，在墙角与地板的接缝，那里阵法纹路有极其微小的重叠偏差，导致该处对“锐金之气”的隔绝，弱了约半成。
半成，聊胜于无。
但对她而言，够了。
《戮星剑诀》修炼出的星力，本就带着破军凶星的锋锐煞气，对金属、矿石有着天然的侵蚀。
她屏住呼吸，将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星力，从指尖缓缓逼出。
不是冲击，是渗透。
像一滴水，努力挤进石头的毛细孔。
星力接触到禁制光幕的瞬间，传来细微的“滋滋”声。光幕上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洛清晚额头渗出冷汗，指尖微颤。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想腐蚀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缺口，根本瞒不过萧晨。
她需要的不是缺口。
是一个“缝隙”。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引起灵气波动、却能让她将身体“挤”出去的缝隙。
她的目标，是那处衔接偏差点旁边，一道因材料本身纹理而产生的、天然的、比发丝还细的物理裂缝。禁制光幕覆盖其上，但裂缝本身，并未被阵法纹路完全“填实”。
她要做的，是用锐金之气，将那道裂缝，沿着禁制光幕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撬”大一丝。
撬大一丝就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剑舟外，乱流似乎更强了。船身开始出现明显的、不规律的摇晃。萧晨低声咒骂了一句，双手都按在了阵盘上，星力输出加大。
就是现在！
洛清晚眼中寒光一闪。
指尖那缕星力陡然变得无比凝聚、锋锐，不再温和渗透，而是如同最细的针，沿着那道天然裂缝与禁制光幕的交界处，猛地一“划”！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船身摇晃噪音完全掩盖的撕裂声。
墙角的光幕，出现了一道长约三寸、宽仅半指的、扭曲的暗淡缝隙。
缝隙边缘，禁制纹路的光芒急速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自我修复。
洛清晚没有犹豫。
她身体如同没有骨头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收缩，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从那条狭窄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她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差点跪倒。强行催动星力，牵动了体内暗伤。喉咙里涌上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停。
她贴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像一抹融化的阴影，呼吸压到最低。
剑舟的结构，在这三天的探查中，早已印在她脑子里。舟首是操控室。中部是静室。尾部是存放杂物的舱室，那里靠近剑舟防护阵法的几个次要能量节点，也是整艘剑舟在乱流中晃动最厉害、阵法波动最紊乱的区域。
她的目标，就是尾部舱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剑舟外碎石撞击防护罩发出的“砰砰”声。
她开始移动。
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踏在船身摇晃的节奏上。重伤未愈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剧痛。
三十步。
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通往尾部舱室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
“轰隆！！！”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颠簸袭来！
整个剑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一侧甩去！洛清晚身体失控，重重撞在通道墙壁上，眼前一黑，嘴角溢出血丝。
几乎同时，舟首传来萧晨一声低喝，还有阵盘被急速拨动的“咔哒”声。庞大的星力波动从舟首爆发。
机会！
洛清晚眼中狠色一闪，不管不顾，猛地推开金属门，闪身进入尾部舱室。
舱室内更乱。杂物东倒西歪。一侧舱壁上，镶嵌着几块微微发光的阵法玉板，符文流转。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左下方第三块玉板的边缘。
那里，一道细微的、因常年能量冲刷而色泽略显暗淡的符文连接线，在乱流引发的阵法波动中，正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
就是这里！
她反手拔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戮星剑。剑身黯淡，仅存的星力疯狂涌入剑锋。
不够。
远远不够破开这防护阵法。
但她要破开的，不是整个阵法。只是那一道因乱流而变得脆弱的“连接线”，是阵法自我修复时，那短暂到不足一息的“间隙”！
她闭上眼，将三日来积攒的所有星力，连同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全部灌注进剑尖。
剑锋上，一点寒芒亮起。
冰冷。
死寂。
剑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细如发丝的灰白色剑光，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块玉板边缘暗淡的连接线，刺向阵法波动掠过、新旧能量交替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嗤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撕裂声，猛地炸开！
那块玉板上的符文瞬间熄灭！紧接着，舱壁外的防护光罩，对应位置猛地向内凹陷，颜色急剧黯淡，然后像被无形之手撕扯般，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的口子！
狂暴混乱的星带乱流，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宇宙深寒和肉眼可见的细碎碎石，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疯狂涌入！
“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艘剑舟！
“洛清晚！！！”
萧晨惊怒交加的吼声，如同炸雷，从舟首滚滚传来！
洛清晚被涌入的乱流冲得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她回头，目光穿透飞扬的灰尘和肆虐的能量流，看了一眼静室方向。
苏砚……
那个断指救她、说着“宽恕是放过自己”的奇怪书生，还在昏迷。
眼神复杂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那点复杂的波澜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她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
身影如同折翼的孤鸟，投入舱壁外那片狂暴混乱、碎石横飞、能将星核境修士轻易撕碎的绝地乱流之中！
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光芒和飞旋的碎石吞没。
几息之后。
萧晨的身影出现在尾部舱室门口。
他脸色铁青，看着舱壁上那个正在缓慢蠕动、修复的阵法缺口，看着空荡荡的舱室，看着外面那片吞噬一切的混乱星带。
防护光罩正在自我修复，缺口越来越小。
外面，只有永恒的混乱和死寂。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息。
“好……”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得很。”
他没想到。
此女伤重到那种地步，星力枯竭，经脉残破，被他禁制困于静室，居然还能在短短三日内，恢复一丝行动之力，更精准地找到禁制缝隙，算准乱流时机，直扑阵法薄弱节点……
最后，竟敢毫不犹豫地跳进这十死无生的“乱石涧”深处！
魄力。
算计。
对自己都能狠到极致的冷酷。
“洛清晚……”萧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缺口外那片逐渐被修复光罩隔绝的狂暴景象。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你若能活下来……”
“那才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