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温婉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轻轻带上门。
手机械地削着苹果，刀刃转了一圈又一圈。果皮垂落下来，连成长长的一条。她盯着刀刃，不敢让自己的思绪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
三天。只有三天了。
松本的信在包里，她特意带来的。信纸已经有些皱巴巴的，是她在火车上反复看了无数遍的结果。“温婉小姐，我们诚挚邀请您参加本次技术交流会”——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在做梦。
可现在梦要醒了。
“温婉。”
方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一抖，果皮断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流食，我给你削点水果。”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方旭东的声音很轻，“老郑打来的，是不是？”
温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监护仪的声音这么大，他居然能听到。
“他说技术交流会的事。”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让我别担心，厂里会安排。”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说我知道了，会尽快回去。”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有。”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温婉赶紧上前扶他，“你的眼神跟我妹妹小时候说谎时一模一样。她每次说谎，眼睛都不敢看人。”
“别动了，小心点。”她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温婉被他看得没办法，只能说实话：“我拒绝了老郑。我说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下去。理由太充分了，又太荒谬了。她要怎么说？说他快死了，所以她要陪他？所以放弃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你知道那个交流会对你多重要。”方旭东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知道松本先生等了多久吗？你知道厂里为了这个机会花了多少工夫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需要我。”温婉终于说出来，眼眶又红了，“你让我别走，我现在不能走。方旭东，你明白吗？我做不到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可我不需要！”方旭东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温婉赶紧去拍他的背，却被他推开。
“你不需要？”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好，那你要我怎么办？去参加那个交流会，然后后悔一辈子？方旭东，你告诉我，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不想拖累你。”过了很久，方旭东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有机会，你还有未来。我已经……我已经这样了。”
“你这是什么话？”温婉抓住他的手，“什么叫你已经这样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等我，你说过那个承诺还算数。你现在要反悔吗？”
“我没有反悔。”方旭东闭上眼睛，“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耽误你。你懂吗？”
“我不懂。”温婉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也不想懂。方旭东，我告诉你，要么你现在让我留下来，要么我现在就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再见你，你自己选。”
他睁开眼，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终于败下阵来。
“你这是何苦呢。”
“我就是愿意。”她擦了一把眼泪，“你管得着吗？”
傍晚的时候，温婉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
“他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翻着病历本，“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骨髓移植，可能还有希望。但现在血库紧张，你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需要多少钱？”温婉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她在心里算了算，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刚好够。
“用我的。”她说，“只要能救他，用我的。”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温婉直接去了方旭东父母的病房。方旭东的母亲正在抹眼泪，父亲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叔叔，阿姨。”温婉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孩子，你说。”方旭东的母亲拉着她的手。
“我不走了。”她说，“我要留下来照顾旭东。技术交流会那边，我会发电报取消。”
“傻孩子……”方旭东的母亲眼泪又掉下来，“你这是何苦呢，他……他可能……”
“我知道。”温婉打断她，“但我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那天晚上，温婉去护士站借了纸笔，写了一封电报。
“郑主任您好，因个人原因无法参加技术交流会，请另作安排。温婉。”
短短几行字，她写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把自己的未来撕碎。
电报发出去后，老郑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温婉，你疯了吗？”老郑的声音很急，“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松本先生亲自邀请的，全厂就你一个！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
“对不起，郑主任。”温婉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你知道厂里为了这个名额费了多大劲吗？你知道李建国那边还在盯着你吗？你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就真的没希望了！”
“谢谢郑主任关心。”她说，“但我已经决定了。”
“你……”老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跟厂长交代？”
“就说我不识抬举吧。”温婉苦笑一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方旭东病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的身影在玻璃上显得格外孤单。
三天后，技术交流会如期举行。
温婉正在病房里给方旭东削苹果，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方旭东的母亲拿着一封电报跑了进来。
“温婉，你的电报！厂里发来的！”
温婉接过电报，打开一看，手僵住了。
“交流会取消，日本设备商提前到厂，速归！”
她握着电报，半天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