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冷战。
“走，先去车间看看具体情况。”老郑转身朝厂区走去，脚步急促。
温婉跟上，边走边问：“数据被篡改？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半夜。”老郑的声音里带着焦虑，“小刘值夜班的时候发现机器运转不正常，一查数据全乱套了。李建国那个王八蛋，走之前还在算计咱们。”
车间大门紧闭，老郑掏出钥匙开门。凌晨的车间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那台从日本引进的新型织机静静地立在工作台上，显示屏上跳动着乱七八糟的数字。
温婉走近查看，眉头越皱越紧。数据确实被人为修改过，很多参数都对不上，有些甚至到了危险边缘。她伸手摸了摸机器外壳，又俯身听了听运行声音。
“不仅是数据问题。”她站起身，“零件也被动了手脚。”
老郑脸色大变：“你的意思是……”
“李建国走之前，肯定让人把关键部件换了。”温婉指着机器内部，“您看这里，正常应该是A型齿轮，现在换成B型了，尺寸不匹配，强行运行会出大事。”
“那现在怎么办？”老郑急得直搓手，“日本人明天就到了，总不能告诉他们机器坏了吧？”
“有两个办法。”张守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工具箱，“一是找原厂配件，但肯定来不及。二是手动改造，把齿轮磨薄一点，重新调校。”
“用第二个办法。”温婉说。
张守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给我打下手。”
一老一少两个人在车间里忙了起来。温婉递工具、扶零件，张守成则专注于齿轮的改造和安装。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精确，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张守成按下启动键。织机发出正常的运转声，显示屏上的数据也恢复了正常。
“成功了！”老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张守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运转正常的机器，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转向温婉，点了点头：“不错，你的本事没丢，有进步。”
温婉谦虚地笑了：“都是您教得好。要不是您，我一个人根本搞不定。”
“傻丫頭。”张守成拍了拍她的肩膀，“技术这玩意儿，光靠一个人可不行。行了，我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去睡觉了。”
目送张守成离开，温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看了看表，距离日本人到厂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日本人什么时候到？”她问老郑。
老郑看了看手表：“再有俩小时吧。温婉，你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这里我盯着。”
温婉应了一声，刚走出车间，就看到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日本人，后面跟着翻译和几个厂领导。
她认出了那个日本人——是上次在技术交流会上见过的田中健一。
“田中先生，这边请。”厂长点头哈腰地介绍着，“这就是我们新引进的织机，各项性能都是国内领先的。”
田中健一没有说话，只是直径走到织机前，围着转了几圈，时而弯腰检查齿轮，时而抬头看显示屏。片刻后他直起身，用不太标准的中文问：“这个，是谁的干活？”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日本来客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显没想到一个普通女工日语说得这么流利。
田中健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他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在他看来，一个女工根本不配参与这么重要的技术交流。
“田中君，”旁边的翻译上前一步，“这位温小姐是我们上次在技术交流会上见过的，她的日语很好。”
“我知道。”田中健一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织机上，“但是这台机器的问题，不是会说话就能解决的。”
他随手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屏幕显示出一排参数数据。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参数……”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数字，“是怎么调出来的？”
温婉走过去，指着机器的一个部件解释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准确无误。说着说着，她干脆拿起工具，拆开一个齿轮箱盖子，直接指出里面的结构问题。
田中健一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凝重。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工对机器的了解这么深入，很多细节连他都没有注意到。
“吆西。”田中健一点点头，“你的，大大的厉害。”
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站在一旁的老郑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温婉什么时候日语说得这么好了，但至少现在看来，日本人没有继续找麻烦。
“田中先生，”厂长上前一步，“我们这台织机已经修复好了，您看是不是可以……”
“我会如实向公司报告的。”田中健一打断他，目光依然盯着温婉，“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请这位温小姐，带我们参观一下整个生产线。”田中健一说，“我想了解一下，中国工人的技术水平，到底到什么程度。”
厂长看向温婉，有些犹豫。这种事通常由技术人员陪同，但日本人明确点名要温婉，他也不好拒绝。
“没问题。”温婉应道。
接下来的一上午，温婉带着日本考察团走遍了整个车间。她用日语介绍每一台设备的性能，用专业知识回答各种刁钻的问题。田中健一始终跟在她身边，时不时提问，眼神里的意味越来越复杂。
中途经过37号车床时，刘秀英正好在操作。她看到温婉带着日本人走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朝温婉使了个眼色。
中午，日本人去食堂吃饭。老郑把温婉拉到一边，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日语这么好了？”
“在日本学习的那段时间，自学了一些。”温婉轻描淡写地说。
老郑皱眉：“你呀，有本事是好事，但别太出头了。李建国虽然调走了，但厂里盯着你的人还多着呢。”
“我知道。”温婉点点头，“郑叔，您放心，我有分寸。”
老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疲惫的脸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先去吃饭吧，下午还有得忙。”
温婉应了一声，朝食堂走去。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回头看向车间门口的方向。
田中健一正站在一棵树下抽烟，目光遥遥望着她这边。两人视线相接，温婉朝他点了点头，他也微微颔首，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的考察顺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田中健一没有再提出任何刁钻的问题，只是在笔记本上不停地记录着什么。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对温婉说了一句话。
“温小姐，你很优秀。但是有时候，优秀也是一种危险。”
温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日本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温婉在整理资料时，发现田中君悄悄溜进了技术科的文件室。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