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理政事的闲谈时,唐肃宗忽然问起收复两京的经过。
那是在甘露殿,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将满室的光影摇得忽明忽暗。唐肃宗半靠在御榻上,身后垫着柔软的锦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朝务,可太子李俶知道,父亲从来不会随意问起什么。
李俶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开始讲述。
他从香积寺之战讲起,讲唐军与叛军主力对战即将溃败时,李嗣业如何赤膊上阵,陌刀所向,人马俱碎,稳住局势。
讲那些普通的士兵如何用自己的胸膛挡住敌人的刀枪,如何在倒下之前奋力将最后一刀捅进敌人的腹部。
又着重讲独孤无名和龙涯安等人如何阻杀从山道偷袭前来的敌军,如何偷袭敌后,砍断敌军帅旗,致使敌军溃败,弃守长安。
唐肃宗听着,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轻轻滑动,没有出声。
李俶又讲唐军从长安东出后,在新店遇到叛军十五万大军。讲郭子仪正面强攻,叛军据险而守,两军从清晨厮杀到午时,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唐军渐渐不支。
李俶讲到转折处,声音拔高了几分:“父皇,就在我军即将溃败之际,有两支奇兵从崤山两侧的山谷中杀出。一支由独孤无名率领,从左侧杀入敌阵;一支由龙涯安率领,从右侧策应。他们各领三千人马,人数虽少,却个个以一当十。”
说到这里,李俶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郭子仪趁势率军反攻,三面合击之下,十五万叛军溃不成军。”
唐肃宗听得很认真,他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抚掌称赞。茶盏搁在案上,已经忘了端起来。
“好!好!”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真切的赞许,“朕有如此猛将,何愁天下不平?”
李俶心中大喜,他以为为独孤无名和龙涯安加官进爵已经不成问题了,父亲的态度如此热切,这分明是对那二人极为满意。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大军进入洛阳,讲到城中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讲到独孤无名建议用万匹罗锦换取西域诸国放弃掠夺洛阳,保全了这座千年古都。讲到龙涯安在城中安抚百姓、整饬秩序,深得民心。
“父皇,”李俶越说越有底气,“独孤无名和龙涯安功不可没,尤其是独孤无名,虽然他曾经是罗刹堂的人,但如今他已经弃暗投明,心向大唐。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深谋远虑,实乃难得的将才。儿臣以为,应当重赏,封以显爵,委以重任……”
“慢着!”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得李俶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正看着自己,父亲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自己的心口上。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侍立在门口的宦官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肃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得像心跳。“你方才说,独孤无名曾是杨国忠的手下?”
李俶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那是从前的事了,他早已脱离罗刹堂,一个人的过去不能决定他的未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唐肃宗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 可李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个轻描淡写的动作,比雷霆万钧的震怒更令人心惊,因为它表明,父亲对这个话题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
唐肃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烛光映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明灭不定,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古老雕像。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仿佛已经睡着了,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深不可测的问题。
李俶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袍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过了许久,唐肃宗睁开了眼睛。“此人,你代为赏赐就是了,随便应付一下,不必太过隆重。”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告诉儿子: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俶的心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想要再说什么,可看到父亲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说下去,不仅无益,反而可能给独孤无名带来更大的麻烦。父亲的脾气他太了解了,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跪安,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扇铁门将他与里面的世界彻底隔开。李俶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暮色渐浓,长安城的宫阙在暮霭中渐渐模糊,朱红色的墙壁变成了暗紫,金色的琉璃瓦变成了灰黄,远处的终南山只剩下一道隐隐约约的轮廓。
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失望,为独孤无名感到失望,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失望。
有愤怒,愤怒父亲的不公,愤怒杨国忠死了还要压着活人。
有无奈,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他改变不了马嵬坡的那场兵变,改变不了父亲对杨国忠的恨意,也改变不了那些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偏见。
独孤无名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香积寺斩帅旗,新店定乾坤,洛阳保全数十万百姓,却因为曾经在杨国忠手下做过事,便被父亲一笔抹杀了。
而杨国忠,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还压着活人的前程,压着英雄的功勋。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独孤无名说,他甚至不敢去想独孤无名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像他平时那样,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他觉得哪一种都让他难受。
李俶将赏赐的事交给了手下的官员去办。
他没有亲自去九星院落,没有亲自向独孤无名和龙涯安解释。他不敢去,他知道自己欠他们一个交代,可他不知道怎么给这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