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陈峰把最后一口关东煮吃完,竹签在盒子上刮出声音。他靠着出租屋的窗,手机贴着耳朵,视频正在通话。
“妈,刚吃完。”他把餐盒推开,露出便利店的塑料袋,“今天加班,顺路买的。”
妈妈坐在超市后面的饭桌前,面前有一碗热汤,冒着气。她看着手机说:“你就吃这个?”
“还有昨天剩的萝卜排骨饭,我热过了。”陈峰笑了笑,手指抠了抠卫衣袖子上的毛球,“我挺规律的,九点就睡,不熬夜。”
“睡得早有什么用,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家都没有。”她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再说下去。
陈峰没说话,低头看右手虎口的一道旧伤,是上周修水管时划的。他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你表妹下个月订婚。”妈妈突然说,“男方家里开厂,在镇上有两套房。你舅让我问问,你想不想认识个姑娘?亲戚都在帮你留意。”
陈峰点头:“我知道您担心。但我现在真不想结婚。”
她顿了一下,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为什么?是你眼光高,还是身体有问题?”
“都不是。”他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工作稳定,房租没涨,我想先把事情做完。”
“什么事比成家还重要?”她语气硬,“老陈家就你一个男的,你不结婚,以后过年谁来上香?我不指望你发财,可你总得有个伴。女人踏实就行,长得丑点、条件差点都没关系。”
陈峰看着窗外。对面楼一家三口在吃饭,孩子笑,妈妈擦嘴,爸爸低头看手机。灯是暖的,声音听不到,但那种日子的感觉,隔着几栋楼也能看到。
“妈,我不是不想找。”他开口,“是不想将就。我不想因为年纪到了,随便找个人过。我也怕伤人,更怕委屈自己。”
她没说话,放下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这话有几分真。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她问。
“等遇到合适的。”他说。
“什么样的才算合适?”她追问。
“我也说不清。”他笑了笑,“反正不是别人觉得好,而是我看着眼睛不累的那种。”
她哼了一声:“听着玄乎。我看你是被城里人影响了,一个个都不急生孩子,只顾自己。”
“也不是图潇洒。”他摇头,“就是想活得清楚点。我不想四十岁时回头一看,这一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的——为了爸妈安心,为了亲戚有话说,为了别人不议论。我现在一个人,能照顾自己,也能给你打钱,身体也好,你就别操心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儿子,脸晒得有点黑,衣服旧,眼神却亮。她想起他小时候发烧,她背他走五里路去医院,他不出声,出汗也不哭。现在还是这样,报喜不报忧,苦都自己咽。
“你不结婚,我和谁说心里话?”她小声说,像自言自语。
陈峰喉咙动了动,没回答。
她站起来,端碗去厨房,背有点弯。水龙头开了,她开始洗碗,动作慢,但很用力。
“妈。”他叫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
“我过得挺好的。”他说,“真的。”
她没应,把碗放进柜子,关了灯。屋里黑了,只有手机光照在脸上,照出眼角一条细纹。
“钱你自己花。”她最后说,“别总往家里打。我不缺。”
电话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峰看着黑掉的手机,映出自己的脸。他坐了几秒,起身走到阳台,从抽屉拿了一包烟,点了一支。
火光闪了一下。
楼下传来炒菜味,有孩子喊“妈妈我饿了”,电动车进巷子又走远。生活照常,热闹却不属于他。
他靠墙坐下,脚边有个矮凳,上面有灰。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写满“房东提前收房怎么办”“押金条要拍照”的租房提醒。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想将就。”
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编辑,删掉那句话。
重新打字: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批准。
点了保存。
烟烧到头,烫了手。他弹掉,踩灭,回屋。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没名字的文档,标题是“关于租客权益保障的几点建议”。他坐下继续写。打字声轻,但每一下都很稳。
写完一段,他停下,喝了口凉茶。茶底有片叶子转圈。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有户在看电视,画面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知道笑什么。
回到桌前,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安居计划”。里面存了几张图——一张简单的租房登记表,一份调研数据,还有一张手画的流程图,写着“发布房源—实名认证—在线签约”。
他点开调研表格,滑到最后。那里写着一行小字:“78%的受访者曾因中介或房东问题被迫搬家。”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关掉文件夹,最小化窗口。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通知:本月房租已扣款。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泡面。水壶响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天花板。角落有道裂缝,从上个月就开始裂,慢慢爬过墙。
他没打算修。
水开了,他倒进泡面桶,盖上盖子,等三分钟。
回来坐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上周在便利店门口拍的夜景,路灯下有人骑车经过,影子很长。他放大,那个背影穿连帽卫衣,瘦,走路不急。
他点了收藏。
面好了,他端出来吃。吃到一半,发现牛奶快过期了,明天得喝掉。
吃完,把碗筷放进水池。没洗,他知道明早会洗。
坐回电脑前,他又看了一眼“安居计划”文件夹。没打开,鼠标停在上面五秒,然后移开。
站起来,关灯。
屋里黑了,只有电脑还有一点光。
他走到窗边再看一眼。巷子静了,垃圾桶旁有只花猫在翻东西,尾巴甩来甩去。楼上某户在放电视剧,女声哭哭啼啼,听不清说什么。
他拉上窗帘,走向床。
右耳垂的小痣蹭到卫衣帽子,有点痒。
他没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