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鞭破空而来,带着整座雷坛沉淀数十年的阴冷煞气,风声沉钝,压得殿内灯火微微一颤。
掌坛师这一鞭蓄势已久,专打后路,封死所有退避空间,笃定陆惊鹊只要回身格挡,气机必被坛煞锁住,瞬间受制。
可陆惊鹊半步未转。
她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着正梁那一枚高悬的母面,耳畔风声炸响的刹那,反手握刀,啼雪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锋逆着鞭影硬撞上去。
铛——!
木鞭含煞,刀身带泪,木铁相撞的一瞬间,竟撞出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
桃木神鞭本就是百年祭炼的驱邪法器,坚硬胜钢,又吸纳无数名魂煞气,重击之下,巨力顺着刀身灌进臂膀。
陆惊鹊整个人被抽得横向滑出三步,鞋底磨出刺耳拖痕,虎口瞬间崩裂,滚烫的血顺着指缝滴滴落砖。
剧痛钻骨,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她要的从来不是挡下这一鞭,而是借这一鞭之力破势腾空。
脚尖轻点供桌边缘,借力一弹,身形骤然掠起,稳稳落在大殿正梁之下。
抬眼望去,万千普通傩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整面高墙,神情各异、死寂无声。唯独最高处、万千面具簇拥的正中心,单独悬空悬挂着一张独一无二的女子面具。
形制温婉,眉眼柔和,肌理细腻,与周遭粗粝的祭傩截然不同,安静悬在半空,像被万鬼朝拜的一尊孤影。
此刻,陆惊鹊指尖距离那一张母面,仅剩一尺。
“下来!”
掌坛师厉喝响彻殿堂,神鞭再度卷起,鞭身黑雾翻滚,层层坛煞压落,封死她所有进退余地。
也就在这一刻,整面死寂的万面墙,忽然齐齐活了过来。
嗡——
低沉、阴寒、细密的共振从木胎深处炸开。
成千上万张面具,同时微微张嘴。
没有洪亮人声,没有嘶吼怒骂,只有无数细碎、凄绝、层层叠加的哭声,轰然涌出,灌满整座雷坛内殿。
那不是活人啼哭。
是被强行剥离真名、封禁在木胎躯壳里的残魂哀鸣。
数十年间,青阳城无数被喜神教收名之人,亡魂不散、执念不散,生生被压进傩面之中,日夜禁锢、不得轮回。
老叟的悲叹、妇人的泣诉、稚子的啼哭、壮年的不甘,无数声音揉杂重叠,汇成一片看不见底的哭潮,顺着耳膜疯狂灌入识海。
陆惊鹊眼窍已开,视物通透、洞穿虚妄,可她的双耳依旧是凡胎,根本扛不住万千冤魂的叠声噬魂。
哭声入脑,万针攒刺,神魂被无数细碎执念拉扯、搅动、碾压。
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剧烈一晃,指尖险些抓空,整个人险些直接从横梁上栽落下去。
“应我——归位——”
无数模糊意念顺着哭声压来,锁定她的命格,拽着她的真名往外撕扯。
她的名,在漫天哭音里摇摇欲坠,如同狂风残烛,随时都会被万面吞灭,彻底无名。
屋脊之上,一直死死蛰伏观望的阿拾瞬间炸毛。
小狐狸通体橘毛倒竖,清晰感知到这是夺名灭魂的阴毒术法,寻常灵力屏障根本挡不住魂音侵蚀。
它来不及多想,直接引动自身狐族本源灵火,忍痛点燃自己尚未愈合的断尾。
蓬的一下,滚烫橘红火光穿透瓦隙,不烧殿宇、不破阵法,只化作一圈温柔却坚韧的火幕,稳稳罩住陆惊鹊周身三尺。
狐火天生驱阴、镇煞、安神、隔魂。
滔天哭音撞上火幕,瞬间被隔绝大半,噬魂之力层层削弱,再也无法直接冲击识海。
断尾焚火极致剧痛,阿拾在屋脊上疼得满地打滚,凄厉哀嚎,却死死撑着火幕不肯散去。
“小娘子!别管我!快拿面!再晚就被镇死了!”
火音隔绝,神魂压力骤减。
陆惊鹊骤然回神,眼底清明重归,不再有半分迟疑。
她五指成爪,径直抓向高悬的母面。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木胎的刹那,掌坛师的第三记杀招悄无声息抵达。
这一鞭无声无息,不带风声,却最为阴狠致命。
鞭梢萦绕一缕淡淡惨白烟影,那是数十年来被炼入神鞭的活人真名,凝煞成丝、锁命无形,专门克制开窍修士的神魂命格。
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陆惊鹊眼底决绝一瞬,干脆不躲。
左手依旧前探抓向母面,右手反手倒握啼雪,刀尖对准自己早已负伤的左肩,狠狠刺入半寸。
噗嗤一声,旧伤崩裂,新伤叠加。
温热纯粹的守镜本命血,顺着刀身细密泪痕纹路疯狂蔓延、浸润整柄长刀。
沉寂许久的刀灵瞬间苏醒。
往日低沉悲戚的刀鸣骤然蜕变,不再是细碎呜咽,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穿透虚妄的至亲呼唤。
“娘——”
刀身封存多年的灯芯残火,在守镜血的滋养下彻底点燃,暗青刀光骤然暴涨三寸,煞气冲天、破尽阴邪。
陆惊鹊反手横斩而出!
铮——!
桃木神鞭应声断裂一截!
鞭梢那一缕炼命白影发出尖细惨叫,刚欲溃散逃窜,便被啼雪刀身死死吸附、尽数吞噬,化作刀灵养料。
杀机彻底破开。
陆惊鹊的指尖,终于稳稳贴上那一枚母面木胎。
刺骨寒凉扑面而来,阴冷、深沉、死寂,像探进一口千年寒井,寒意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
可就在五指收拢、即将摘下面具的瞬间,全开的眼窍穿透表层木胎虚妄,让她看见了背后暗藏的惊天阵机。
一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青白烟线,牢牢扎根在母面后壁深处。
这一根烟线并非单独存在,而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串联整面万面墙的每一张傩面,串联起所有封禁残魂、所有被锁真名、整座青阳城的锁名大阵。
这枚母面,根本不是简单悬挂的祭祀面具。
它是整座万面锁名阵的阵眼核心,牢牢生根在整片邪阵脉络之中,与万名残魂、满城命格死死绑定。
若是此刻强行摘下,阵眼崩碎、阵机断裂,万面失控、残魂暴乱。
数万无名冤魂彻底脱笼,煞气滔天席卷全城。
最先被冲垮的不是雷坛,不是掌坛师,而是整座熟睡的青阳城。
满城百姓命格被暴乱煞气冲碎、真名尽数溃散,一夜之间,全城陪葬。
殿门口,掌坛师缓步而立,苍老声音平缓落下,笃定又冷漠,字字诛心。
“拿。”
“你尽管拿走它。”
“老朽倒是要看看,守镜人的血脉后代,敢不敢用满城苍生,换你一己私亲。”
一寸距离,咫尺抉择。
一边是寻觅多年、朝思暮想的娘亲线索。
一边是数万无辜、懵懂无知的满城百姓。
陆惊鹊的手指,停在母面之上,纹丝不动。
三息漫长死寂。
狂风不动,灯火不摇,万面低鸣不止。
最终,她缓缓收回了手。
脊背挺直,不曾弯折半分,背影孤绝坚定。
她背对掌坛师,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落地。
“三日。”
“大礼之日,我亲自登坛。”
“届时,我来取面。”
“连人带阵,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