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夜色最沉,露水最冷。
陆惊鹊拖着一身重伤,悄然离开雷坛,折返义庄。
昨夜一战,伤势早已累积到极致。
左肩鞭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痂碎裂;双脚脚底纵横交错,刀伤火伤层层叠加,烂得见肉见筋;浑身经脉震伤、气血紊乱,每走一步都牵扯剧痛。
花婆婆坐在案边,就着微弱灯火为她缝补伤口。
银针穿皮,长线缝合,老婆子缝一针,叹一声,骂一句,语气又气又疼,满是无奈。
“老婆子这辈子缝过多少死人?吊死的、溺死的、火烧炭化的、分尸残缺的,什么惨烈尸首没收拾过。”
“唯独没见过你这种活人,次次拼命往刀尖上撞、往煞火里踩,拿自己的身子硬扛邪阵硬扛杀招!”
针脚细密穿过皮肉,剧痛彻骨。
陆惊鹊趴在木案上,额头抵着微凉木面,气息沙哑虚弱,却异常平静。
“婆婆,省点力气,别骂了。”
“省力气干什么?留着看你下次拼命送命?”
“留着帮我看一份旧档。”
陆惊鹊微微抬身,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卷残破泛黄的纸本。
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多处残缺脆化,明显是从大火之中拼死抢救出来的遗物,触手干涩,带着岁月灼烧过后的陈旧气息。
“这是昨夜燕七回冒死闯入司档秘库,顶着死罪偷抄出来的卷宗。”
她眸光沉沉,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轻声道。
“三十年前,沈家集灭门旧案。”
破败的义庄小屋,瞬间陷入死寂。
阿拾拖着刚上药包扎好的断尾,乖乖凑到桌边,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卷旧档,小身子绷得笔直。
花婆婆抬手擦净手上药污,戴上老旧老花镜,就着破晓前微弱的天光,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纸页,一字一顿,缓缓念出这段被掩埋三十年的陈年冤案。
“青州府,青阳县辖,沈家集。夜火突至,阖家七口,尽数殁灭。”
“定案案由:聚众匪患,纵火作乱。”
“勘案格目:无证无据,无从核验。”
“户籍核销:全族无籍,除名归档。”
念到此处,花婆婆苍老的手指已经忍不住微微发颤。
一纸空文,无证无据,仅凭一句匪患,便屠尽一村、除名一族。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页残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彻骨寒意。
“本案主勘官:青州陆氏宗主,陆观澜。”
短短几字,重如千钧。
陆惊鹊缓缓闭上双眼,胸腔闷痛翻涌。
陆氏本宗最高掌权人,三十年前亲自下场勘案,亲手将清白守灯世家,钉死为匪患乱民。
“继续。”她哑声开口。
“案卷副署:白鹿书院外院教习亲署,官方火漆完好,备案存宗。”
整间小屋,死寂如坟。
真相赤裸裸摊开,冰冷又残忍。
三十年前,陆氏掌权定案,颠倒黑白、制造冤案;白鹿书院落印背书,为屠村惨案合法化、正统化;喜神教趁机入局,收割沈家集全村命格真名,敛运养煞。
三家势力,互通勾结、利益均分,一张黑桌吃肉,一吃便是整整三十年。
“说到底,就是三家分赃,吃人分利。”
花婆婆放下卷宗,长长叹息,眼底满是沧桑悲凉。
“陆氏出刀出权,书院出印背书,喜神教出面收名敛运。一桩冤案,养肥三方势力,埋掉一整村清白人命。”
陆惊鹊喉间发紧,轻声问:“那我娘,沈心灯呢?卷宗里怎么写?”
“你娘没死在格目之上。”
花婆婆抬眼定定看着她,字字郑重。
“卷宗之中,无尸检、无殁状、无死亡落款,通篇只有卷尾二字——失踪。”
“丫头,这是唯一的生路痕迹。案卷不录死,便是有人刻意不让她死。”
陆惊鹊心神震颤,眼底翻涌难以置信的微光:“谁有这么大本事?”
“能在陆观澜与白鹿书院双重眼皮底下,从官方绝密案卷里硬生生抹掉一个活人踪迹、保下一缕本命残息。”
花婆婆目光沉沉,吐出那个藏在所有黑暗最深处的名字。
“区区喜神教,根本不够格。”
“唯有登仙楼。”
三字落地,所有线索彻底串联。
沈家集灭门、娘亲失踪、陆氏构陷、书院附恶、喜神教敛煞,所有黑暗源头,尽数归于登仙楼。
陆惊鹊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转而轻声问道:“温小满如今如何?”
“命丝勉强稳住了。”
花婆婆转头看向里间床榻,轻声道。
“卷雪守了整整一夜,寸步未离,孩子刚刚昏睡过去。他的本命名丝断了十之八九,只剩细细一缕残线,像风中残缕、水上浮萍,遥遥牵在青阳城内某处。”
“线断人亡,丝绝名灭。”
“牵在哪里?”
“万面墙。”
答案早已预料,却依旧让陆惊鹊心头一沉。
掌坛师手中拿捏的,从来不止一枚母面、一段陈年真相。
还有温小满的性命、无数百姓残存的命丝、整座青阳城的锁名命脉。
这就是他拿捏人心、笃定她不敢硬闯强夺的最大底牌。
“所以昨夜你收手,是最清醒的选择。”
花婆婆凝重道,“硬摘母面,阵眼崩塌,万面失控,小满必死,满城苍生尽数陪葬,你一身清白,背负万千血债,永世难洗。”
“我都清楚。”
“那三日后大礼,你打算怎么做?硬闯登坛,无异自投罗网。”
陆惊鹊缓缓坐直身躯,任由花婆婆缝合最后一寸伤口,浑身剧痛刺骨,她却眉眼未皱分毫,眼底只剩澄澈坚定的锋芒。
“老傩定下大礼规矩,新妇登坛,戴母面成礼,认神归教、拜傩为母。”
“他想借十年大典、万民见证,逼我当众认贼作母,辱我娘亲名节、定我妖邪罪名,彻底坐实我祸坛乱教的名头。”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一字一句,清明决绝。
“傩戏旧规,戏台供神、礼乐敬天。”
“可若是万民睁眼、人心清醒、看透虚妄,这戏台,便不再敬神。”
“这戏,便演给万民看。”
“他借我娘亲做局,借大典造势,借万民立威。”
“那我便顺势登台,借他的台、借他的戏、借他满城观者——当众开锣,掀翻三十年虚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