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阳雷坛，十年大典如期而至。
整座青阳城万人空巷、十室九空。
百姓无论老幼贫富，纷纷涌向城南雷坛，争相围观十年一度的开箱大礼、喜神娶亲盛典。
城楼墙头、坊市屋脊、酒楼阑干、茶棚顶架、街巷高台，但凡能立足远眺的方寸之地，尽数挤满人影。
人人心怀敬畏、满怀期许，深信傩神降福、大典护城，能保青阳岁岁平安、旱涝得宁。
三层雷坛巍峨耸立，漫天幡旗层层叠叠、迎风猎猎，遮蔽天际日光，坛场庄严肃穆，礼乐绵长回荡。
坛顶神案规整陈列，傩公傩母神像端坐高台，三清长卷垂落正中，香烟袅袅、肃穆凛然。
大殿正梁最顶端，那枚独一无二的女子母面静静悬垂，眉眼温婉、肌理温润，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像经年不褪的干涸血痕，刺眼夺目。
“吉时已到——恭请新妇登坛——！”
掌坛师身着玄色雷纹法衣，立在坛顶正中，声线裹着术法之力，浩浩荡荡震彻整座城池。
十万道目光瞬间齐齐汇聚坛口，万民屏息无声，静待新妇现身。
万众瞩目之下，一抹红衣缓步拾级而上。
没有凤冠霞帔，无锦绣婚袍，无珠翠配饰，无半分吉庆妆容。
一身素红劲装利落贴身，袖口紧束、线条凛冽，腰间悬着染血未褪的啼雪长刀，一身杀伐气、一身清傲骨，踏碎满堂喜庆氛围。
陆惊鹊一步一步踏上层层玉阶，步履沉稳、脊背挺拔，穿过人山人海、踏过万民仰望，最终稳稳立在神案前三步，立如青松、不动不折。
“陆惊鹊！”
掌坛师沉声呵斥，目光沉沉压落。
“神圣大礼、傩仪盛典，你身为此届新妇，为何不穿制式吉服、不遵坛规、不敬神仪？！”
万民哗然，议论四起，惊疑不定。
陆惊鹊环视下方黑压压的满城百姓，目光扫过一张张盲从敬畏、懵懂淳朴的脸庞，朗声应答，声透云霄、字字清亮。
“我的嫁衣，三年前便已经穿好了。”
“我娘亲含冤失踪、沈家集满门蒙冤惨死那一年，我身披素衣、终身守孝。”
“今日这所谓喜神大礼，拜的是吃人邪祟，敬的是夺名恶教。”
她抬手横刀，刀鞘直指坛上神像，锋芒凛冽、毫无畏惧。
“此教吞我白芦镇亡魂、害青阳四女含冤惨死、焚杀正直典史、收割三百一十七名百姓真名命格！”
“满身血债、满手冤魂的恶神，不配让我着红相迎，不配受我半分跪拜！”
坛下人声鼎沸，百姓心中多年根深蒂固的信仰，第一次剧烈动摇、裂痕丛生。
掌坛师闻言不怒反笑，眼底阴鸷渐深，带着掌控全局的淡漠与冷厉。
“牙尖嘴利，伶牙俐齿。”
“可惜傩礼既定、吉时不转，戏唱至中途，由不得你肆意妄为。”
“请罪状陈述简——公示妖邪乱坛者罪状！”
两名资深老傩即刻上前，抬手抬起制式桃木陈述简，欲当众宣读早已拟定好的罪名，将陆惊鹊彻底钉死为祸坛妖邪、祸世罪人。
“且慢。”
陆惊鹊踏步上前，一步封死前路，气场凛然压落。
“傩仪古礼，圣前定罪、当众陈述，需有据可依、有规可凭。”
她直视掌坛师，字字有据、步步占理。
“敢问坛上，今日定罪，以何为凭？”
掌坛师冷声道：“以案卷格目、神坛规制、历代傩典为凭。”
“甚好。”
陆惊鹊应声落字，啼雪长刀铮然出鞘，寒芒一闪而过。
咔嚓！
坚硬桃木制式陈述简应声断裂，木屑纷飞、罪状尽碎，落地散落一地。
“既然依规凭案而论，那今日，换我当众陈述！”
“换我来论一论，这青阳城的真妖、真罪、真冤屈！”
她再踏一步，立身雷坛正中，身形挺拔如锋，声音如滚雷震彻四野，落进每一个青阳百姓耳中！
“第一桩冤！城东义庄四名少女，先后殒命，案卷尽数定案自缢！”
“实则先勒后压、蓄意谋害，事后销毁伤痕、注销真名，草菅人命、掩盖黑幕！”
每一句落下，头顶万面墙便轰然一震，嗡鸣不绝，木胎共振。
“第二桩冤！县衙档房正直典史，查旱情、查粮账、查教中黑幕！”
“被人先杀后焚、纵火灭迹，焚毁卷宗、污化尸身，抹除所有罪证！”
万面墙震颤愈发剧烈，万千面具微微转动，隐隐朝向坛中。
“第三桩冤！城西济世堂假借行医济世之名，行敛运夺名之实！”
“白册记名、收割百姓命格，黄册敛取民脂民膏，钱粮暗通白鹿书院，供养边关私账！”
“第四桩冤！三十年前沈家集灭门大案！”
陆惊鹊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高悬的母面，一字一顿，震碎三十年层层虚妄！
“青州沈家集，世代守灯、清白良民，从未作乱、从未通匪！”
“当年所谓匪患屠村，从头到尾，都是人为捏造的惊天冤案！”
“这世间从无匪患作乱！”
“从来都是人吃人、权吃民、邪道吃苍生！”
轰——！
整面万面墙彻底爆发！
万千面具齐齐转动，不再死寂陈列，尽数转向下方万民！
一张张面具开合之间，无数被封存的记忆、被掩埋的真相、被销毁的证据，透过木胎虚影，尽数投射在雷坛上空！
义庄房梁两道重叠勒痕、典史干净无灰的口鼻、济世堂密密麻麻的夺名喜字、沈家集漫天火光与无辜惨死的族人……
一幕幕真相赤裸裸铺展在万民眼前。
满城百姓亲眼看见骗局、亲眼看见冤屈、亲眼撕碎数十年虔诚信仰。
盲从的敬畏彻底崩塌，无声的愤怒，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