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尸骸,满地血腥。
雷坛死寂,万民无声。
面对步步逼近、杀气凛然的陆惊鹊,掌坛师没有半分退意、半分惧色。
他静静立在神案之前,苍老松弛的脸上,忽然缓缓绽开一抹疲惫、苍凉、又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沉默俯身,从神案隐秘暗格之中,缓缓拖出一只厚重麻布大袋。
绳结解开,袋口倾斜。
雪白饱满的精米,簌簌流淌而出。
粒粒圆润透亮、颗颗饱满干净,是青阳大旱三年、百姓梦寐以求的上等精粮。
白米顺着三层雷坛台阶,层层流淌、漫铺而下,一路绵延,直至万民脚下。
清甜纯粹的米香瞬间弥漫整座坛场,钻进每一个饥寒百姓的口鼻,萦绕不散。
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地,这样的精米,满城百姓只在白鹿书院赈粮棚中远远见过,从未触碰、从未得食。
万民喉结齐齐滚动,眼底积压已久的愤怒、怨恨、质疑,瞬间被最深层的饥饿与求生本能拉扯、动摇、撕裂。
“陆惊鹊。”
掌坛师抬眼,声音平静苍凉,带着数十年沉积的无奈、沉重与挣扎。
“你当众陈述四条罪状,桩桩属实、件件不假。”
“喜神教、雷坛傩师,的确吃人夺名、敛运害民、造冤养煞。”
“义庄四女、正直典史、三百一十七无辜百姓,皆因我而死、因教而亡。”
他坦然认罪,不遮不掩、无愧无避。
随即话锋骤然一转,声震全城,压过所有细碎声响。
“可我问满城苍生一句!”
“这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遍野饥寒!”
“是谁拿白鹿米粮赈济青阳、活满城饥民、保万千孩童不死?!”
“北溟天降雪账、年年压城、命格清算!”
“是谁以教中邪煞、坛中名运、自身孽业为代价,替青阳挡下漫天雪灾、保全满城人名不入冥灯?!”
“吃人苟活的,是我!”
“舍恶救生的,也是我!”
一句话,死死钉住全场人心。
这便是喜神教盘踞青阳数十年、屡恶不倒的真正根源。
它作恶、吃人、造冤、敛煞。
可它也赈灾、放粮、挡灾、护城、养活了连年大旱里濒临饿死的满城苍生。
拆了邪教,是快意恩仇、是正道大义、是人心所向。
可邪教覆灭、规制崩塌、米粮断绝、雪账无人抵挡,青阳今冬无粮无护,满城百姓依旧难逃死局。
万民脸上,怨恨与感恩、愤怒与妥协、正义与生存,彻底撕裂拉扯。
陆惊鹊拄着染血长刀,立在血泊之中,静静看着眼前垂垂老矣、半生作恶半生救生的老人,忽然笑了。
通透、澄澈、无惧、无执。
“老傩,你的难处,我记着。你的对错,我认一半。”
“你说得没错。今日一朝拆坛灭教,痛快一时、大快人心。”
“可青阳今冬无粮无护,满城苍生,必死无疑。”
她骤然提刀,刀尖直指掌坛师眉心,锋芒贯体、信念无双、格局彻变。
“所以,我今日不拆喜神教根基、不断青阳生路、不毁护城规制。”
“我只拆你!”
“米粮留下、生路留下、赈济留下、护城之责留下!”
“被夺走的万民真名,尽数归还百姓!”
“收名掌坛、执傩理事之人,今日换人来做!”
“往后青阳规矩,重立、重修、重定!”
她抬眼望向遥远北疆,望向无尽风雪深处,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响彻山河!
“至于你扛了数十年的北溟雪账、边关风雪、万里债业!”
“从今往后,不必再以民命相抵、不必再以恶业代偿。”
“我陆惊鹊,亲自去北溟讨!”
掌坛师脸上最后的笑意,彻底碎裂消散。
他死死盯着眼前满身是伤、却顶天立地的少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撼。
“你?”
“区区开窍两窍、初入大道!一柄哭刀、一只残狐!”
“北溟蛟王敖潮,坐镇北疆万里、妖王境大能!冬潮一怒、百城俯首、万灵臣服、风雪覆境!”
“你凭什么敢夸下如此海口?!”
陆惊鹊不答不问,无需辩驳、无需张扬、无需造势。
身形一动,携满身血煞、一身执念、一腔苍生大义,径直冲杀而上!
最后一战,无招无式、不求精妙、只为破局、只为改天换规。
燃血巅峰的老傩,神鞭如龙、术法滔天、倾尽毕生修为镇压;
两窍开窍的陆惊鹊,以伤换命、以搏破道、刀刀决绝、步步生死无惧。
肋骨断裂、旧伤全崩、脚底血肉磨烂、经脉震伤、气血大乱。
可她的刀,越杀越稳、越斩越明、心越坚定、道越澄澈!
铮——!
最后一刀落下!
百年桃木神鞭寸寸断裂、彻底废去、煞气散尽!
啼雪长刀寒光凝滞,稳稳停在老傩咽喉半寸之外,只差一线,便可了结性命。
掌坛师静静看着刀尖寒光,浑浊眼底,忽然褪去所有阴鸷、算计、执念、伪装。
只剩解脱、释然与一丝叹服。
他轻声赞叹:“好……好一个讨名之人。”
话音未落,他猛然前倾身躯,主动迎上刀锋。
三尺热血,溅洒坛顶青石。
一生善恶、一生功过、一生罪孽、一生救赎,尽数落幕。
弥留之际,他望着遥远北疆风雪方向,气若游丝,喃喃留下最后遗言。
“白鹿米熟……边关雪开……”
“陆惊鹊……北溟的路……比青阳……冷万倍……”
一语落尽,气绝身亡。
雷坛之上,彻底死寂。
正梁高悬的圣母母面,无风自动,缓缓飘落,轻轻落进陆惊鹊掌心。
木胎冰凉刺骨,一缕熟悉至极的轻柔烟线,顺着掌心脉络,缓缓缠绕上她的手腕。
一如儿时岁月,娘亲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她书写自己的姓名——鹊。
字迹未毕,烟丝骤散。
两道浅淡却刻骨铭心的字迹,牢牢烙入她的识海深处,永世不忘:
别信开箱的人。
当夜,青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不再是傩教掌控、锁名夺运的阴冷雪灯。
家家户户,白纸为灯、墨书真名。
一盏盏普通、温暖、干净的黄纸灯,点亮满城街巷,澄澈光明、堂堂正正。
义庄之内,温小满缓缓睁开双眼。
朦胧视线里,是泪流满面、彻夜守护的兄长温卷雪。
少年嗓音软糯,却无比坚定:“哥,我回来了。我的名字,回来了。”
而陆惊鹊心口,无相镜虚影轻轻发烫、微光流转。
镜面第二道残缺暗影之中,代表虚妄戏台、人为骗局的“戏”字,燃成飞灰、彻底消散。
灰烬之中,一个崭新的字,缓缓凝形、熠熠生辉、扎根道心——
米。
苍生衣食,人间根基,万民活路,大道之本。
自此,她的道,不再只为私亲冤案、个人对错、一己血海深仇。
为万民讨名,为苍生讨路,为人间讨一场冬去春来、米熟年丰、岁岁平安。
北溟前路风雪漫漫、苦寒万倍。
她孤身持刀,道心已定,已然备好踏雪而行,远赴北疆,替满城苍生,讨一场公道、清一笔雪账。